然而,萧凛那失望的眼神,那近乎自嘲的语气,还有那句低喃……却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骁骑营。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按照他的严令进行夜间操练,呼喝声整齐划一,充满了力量感。这本该是他最熟悉、最能让他安心的景象,此刻看在眼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与空洞。
接下来的日子,沈玦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军务和对“影阁”残部最后线索的追查中。他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强度,试图淹没心头那团乱麻。他与萧凛之间,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君臣关系。朝会上,奏对时,萧凛待他依旧倚重,赏赐也未断,但那目光中的温度,似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公事公办的疏离。
徐直那边传来了新的密报,关于“影阁”残部最后几个隐秘据点的确切位置,以及他们似乎正在策划的、最后一次反扑的模糊计划。沈玦知道,最后的收网时刻,就要到了。这或许,也是解开他与萧凛之间这莫名僵局的一个契机——用鲜血与胜利,来证明忠诚,也来……掩盖或冲淡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精心制定了围剿计划,反复推演,力求万无一失。然后,他将计划写成密折,呈送入宫。
批复很快下来,只有一个朱笔御批的“准”字,力透纸背,干脆利落,再无其他只言片语。
沈玦看着那个“准”字,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刺痛,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也好,这样干脆,最好。
行动定在腊月二十九,岁除前夜。一个大多数人沉浸在年节团聚氛围中、防备最为松懈的时刻。
是夜,北风呼啸,大雪封城。骁骑营精锐倾巢而出,在沈玦亲自指挥下,如同数把精准的手术刀,悄无声息地扑向京城内几处早已锁定的宅院、商铺、码头仓库。
战斗在黑暗与风雪中猝然爆发,又迅速结束。“影阁”残部困兽犹斗,抵抗激烈,但在早有准备、战力强悍的骁骑营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一个接一个据点被拔除,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被迅速控制。沈玦如同战场上的死神,刀锋所向,无一合之将,冰冷的甲胄上很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
当最后一个据点的抵抗被肃清,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雪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的寂静,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浓郁的血腥味,提醒着刚刚过去的杀戮。
沈玦站在一片狼藉的院落中央,脚下是敌人的尸体和融化的血雪。他摘下沾满血污的面甲,露出苍白而冰冷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结束了。至少在京城,“影阁”这个毒瘤,被彻底剜除了。
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胜利的喜悦。但胸腔里,只有一片大战后的空虚和疲惫,还有……一丝莫名的怅惘。
“将军,清点完毕。共击毙逆党四十七人,生擒十六人,缴获兵器、账册、密信若干。我方……阵亡九人,伤二十三人。”副将上前,低声汇报。
沈玦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阵亡将士,厚恤其家。受伤的,好生救治。俘虏和证物,立刻押送诏狱,严加看管,等候陛下发落。”
“是!”
他转身,准备上马回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宫中禁卫飞驰而至,勒马于院门外,高声宣道:
“圣旨到!骁骑营统领沈玦接旨!”
沈玦一怔,立刻整衣肃容,单膝跪地。院落中所有将士也随之跪倒。
那禁卫展开黄绢,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骁骑营统领沈玦,忠勇果毅,荡平奸宄,肃清京畿,功在社稷。着即擢升为正三品怀化大将军,仍统领骁骑营,总掌京畿防务。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马一乘。钦此!”
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这是武将极高的荣衔!赏赐也极其丰厚。
“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玦叩首领旨,声音沉稳,心中却并无多少喜悦。
禁卫宣完旨,将圣旨交到沈玦手中,又压低声音道:“沈将军,陛下还有口谕。”
沈玦抬头。
禁卫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说:‘雪夜劳苦,将军保重。前尘旧事,朕已尽知。望卿……勿忘初心。’”
勿忘初心?
沈玦捏着尚带余温的圣旨,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望着东方那抹越来越亮的晨光,久久未动。
前尘旧事,朕已尽知……是指查清了“影阁”与北境、宗室的勾连?还是……指梅林那场误会,他已查证清楚?
勿忘初心……他的初心,是什么?是复仇?是守护?还是……别的什么?
风雪已停,晨曦将至。新的一天,也是新的一年,即将开始。
沈玦缓缓站起身,将圣旨仔细收好。他身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愈发刺目,脸上的疲惫却似乎被这新擢升的官职和那句含义不明的口谕,冲淡了些许。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浸透鲜血的战场。
“回营!”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碎一地冰雪,朝着黎明中的京城,疾驰而去。
前路依旧未知,冰雪或许还会再次覆盖。但至少在此刻,他仿佛看到了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也穿透了横亘在他与萧凛之间的、那层由误会与沉默构筑的坚冰。
那道光,名为“尽知”,也名为“初心”。
而他,将带着这擢升的荣耀与沉重的期许,继续前行。在这条布满血迹与承诺的路上,去追寻那最终的答案,也去守护……那或许从未改变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