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几个附和的声音。

然后，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良久，萧凛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封般的寒意与……难以言喻的疲惫：“左相，诸位爱卿，你们这是……在逼宫吗？”

“臣等不敢！只是为国为民，不得不直言进谏！”左相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寸步不让，“陛下若一意孤行，恐京城顷刻之间，便是血雨腥风！为免生灵涂炭，请陛下三思！”

赤裸裸的威胁！

沈玦在窗外，听得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左相竟敢如此！这是要趁着北境大败、京城不稳，勾结部分禁军，直接逼皇帝退位！

殿内再次陷入僵持。沈玦能想象萧凛此刻的处境，孤立无援，强敌环伺。

不能再等了。

沈玦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户，纵身跃入殿内！

“何人？！”殿内守卫厉喝，刀剑出鞘声响起。

沈玦落地，迅速扫视殿内情形。萧凛独自站在御案后，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左相及七八名官员站在殿下，脸上带着惊怒。周围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的甲士，看服色，果然混杂了宫禁侍卫和京营兵马，甚至还有几个面生的、气息阴冷的人物，像是“影阁”的杀手！

“臣，骁骑营副统领沈玦，有紧急军情，冒死面呈陛下！”沈玦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压过了殿内的嘈杂。他穿着宦官服饰，此刻却自称臣子，显得格外突兀。

“沈玦？！”左相又惊又怒，“你……你怎会在此？！擅闯宫禁，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甲士就要上前。

“且慢！”萧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向沈玦，目光深邃，“沈玦，你有何紧急军情？”

沈玦抬起头，直视萧凛，一字一句道：“回陛下！臣刚接北境靖远侯密报，狄人主力虽攻势凶猛，但飞虎峪之失，乃守将通敌叛变所致，现叛将已诛，缺口正被侯爷亲自率军堵截！北境防线，未破！靖远侯请陛下放心，边军将士，誓与国□□存亡！”

他这话半真半假，北境形势确实危急，但绝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周振威也并未传来如此“乐观”的密报。但他此刻必须这么说，必须稳住萧凛，也必须打击左相一党的气焰！

果然，左相等人脸色大变。萧凛眼中却骤然爆出一丝精光！

“胡言乱语！北境军报在此，分明是溃败……”左相气急败坏。

“左相！”沈玦猛地站起身，打断他，声音如同寒铁碰撞，“北境战事如何，陛下自有圣断！倒是京城之内，有人勾结外敌，私调兵马，围困宫禁，胁迫天子，这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罪！”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甲士和那几个阴冷面孔，“尔等身为军人，不思报国，反倒助纣为虐，甘为逆党鹰犬，可对得起身上这身铠甲，对得起家中父母妻儿？！”

他这番话，灌注了内力，如同惊雷般在殿中炸响！一些甲士脸上露出迟疑和慌乱之色。

“沈玦！你休要妖言惑众！”左相身边的那个“影阁”杀手头目厉喝一声，眼中杀机毕露，“杀了他！”

几名杀手和部分死忠甲士立刻扑向沈玦！

沈玦早已戒备，不退反进，手中已多了一把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剑，迎了上去！剑光如雪，招式狠辣简洁，全是战场搏命的打法，瞬间便与数人战在一处！殿内空间有限，反而限制了大规模围攻，沈玦凭借高超的武艺和悍不畏死的打法，竟暂时挡住了攻势。

“护驾！诛杀逆党！”萧凛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他身边仅剩的几名忠心侍卫也拔刀加入战团。

殿内彻底乱成一团！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沈玦一边厮杀，一边留意着萧凛的安危。他看到左相在几名官员掩护下，惊慌地向殿后逃窜，而那些“影阁”杀手，主要目标似乎并非萧凛，而是……他沈玦！招招致命，显然欲除之而后快！

混战中，沈玦拼着肩头挨了一刀，将一名杀手头目刺穿心口，同时对着殿外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长啸——那是他与手下约定的、代表“事急，强攻”的信号！

啸声未落，紫宸殿外远处，忽然传来沉闷的号角声和震天的喊杀声！火光骤然亮起，迅速向紫宸殿方向蔓延！

是骁骑营！他留在外面的两名手下果然设法引来了援兵！虽然不知道他们如何做到的，但此刻，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曙光！

殿内逆党顿时大乱！外面传来的厮杀声清晰可闻，显然骁骑营正在与控制宫门的叛军激战！

“援兵已至！逆党还不束手就擒！”沈玦嘶声大吼，气势如虹，手中短剑舞动得更急，连杀两人。

萧凛在侍卫保护下，退到御座旁，看着在人群中浴血厮杀的沈玦，看着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苍白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眼中爆发出凌厉的寒芒：“给朕杀！一个不留！”

胜负的天平，随着骁骑营的及时赶到和外围叛军的溃散，开始倾斜。殿内的“影阁”杀手和死忠甲士见大势已去，有的拼命，有的试图逃跑，但都被沈玦和皇帝侍卫死死缠住。

当骁骑营的士卒浑身浴血地冲破殿门，涌入紫宸殿时，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左相在逃往后宫的路上被擒，几名主要党羽或死或俘，那些“影阁”杀手则几乎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沈玦拄着剑，喘息着站在一片狼藉的殿中，身上多处挂彩，鲜血染红了那身不合体的宦官服饰。他抬起头，看向御座方向的萧凛。

萧凛也正看着他，隔着弥漫的硝烟和血腥，隔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狼藉。四目相对。

这一次，沈玦清晰地看到了萧凛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悸动，有帝王权威被挑衅的震怒，有对局势失控的后怕，也有……看向他时，那无法掩饰的、深沉如海的震动，以及一丝……或许连萧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沈玦……”萧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玦单膝跪地，垂下头：“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萧凛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染血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道：

“……朕的江山，与你同守。”

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沈玦的心上，也敲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宫变的、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大殿之上。

沈玦跪在那里，浑身一震。这句话，与前世的“往前走，别回头”，与北境风雪中的嘱托，与南书房那冰凉的荔枝，与听涛轩那盘残棋，重重叠叠，交织成一片他无法立刻理清的、惊心动魄的网。

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萧凛。

年轻的帝王站在御座前，玄色的衣袍上溅了几点血迹，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一种近乎孤绝的坚定。他也在看着沈玦，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利用，而是混杂了太多沈玦此刻还无法完全读懂的东西——信任？托付？愧疚？抑或是……别的、更深沉的情感？

殿外，骁骑营正在肃清残敌，救火的呼喊声，伤者的呻吟声，将领的号令声，隐约传来。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和尚未冷却的鲜血。

沈玦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臣……万死不辞。”

这四个字，是他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回答。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同守”背后是真心还是又一个更复杂的局，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尸山血海刚刚平息的紫宸殿上，他选择了接受。

往前走的路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是这刚刚说出“同守”二字的帝王，是这历经劫波、亟待重整的江山。

恨未消，疑未解，路尚远。但手中的刀，似乎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劈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