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号七那阴冷的威胁和蛊惑,如同毒蛇留下的涎迹,在沈玦心头萦绕不去,却又被更宏大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强行覆盖。京城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坊间的流言愈发离奇,朝堂上的争吵已近乎撕破脸皮。北境的战报雪片般飞来,狄人先锋已与边军斥候多次接战,狼烟在漫长的边境线上零星燃起,大战的阴云沉沉压在每一个知情者心头。
沈玦像一枚被钉死在风暴眼的钉子,牢牢扎在骁骑营。白日里,他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营务,整饬军纪,调配防务,应对着各方或明或暗的刺探与压力;深夜里,他研读着徐直秘密送来的朝议摘要、北境军情,分析着郑其昌案牵连出的越来越复杂的关系网,推演着可能爆发的各种变局。
萧凛再未单独召见他。但通过徐直的渠道和一些隐晦的旨意传递,沈玦能感觉到,那位年轻帝王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骁骑营,也从未离开过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皇帝在沉默中布局,在隐忍中蓄力,而沈玦,就是他此刻按在京城这盘棋上最重、也最险的一颗棋子。
这天傍晚,沈玦接到宫中密旨,命他次日辰时,于北苑围场随驾。并非正式的秋狝,更像是一次小范围的、带有某种象征意义的骑射活动,受邀者除皇帝外,仅有几位宗室亲王、心腹近臣,以及……刚刚在京畿卫戍中掀起波澜的沈玦。
用意何在?示恩?安抚?还是……又一次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承受更直接的审视与敌意?
沈玦无从揣测,只能领命。
次日,北苑围场。冬日草木凋零,猎场显得空旷而肃杀。天空是铅灰色的,无风,空气凝滞得让人胸闷。皇帝萧凛一身利落的玄色骑射服,外罩墨狐大氅,坐在临时搭建的观猎台中央,面容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只觉身形比之前更显清瘦,但脊背挺直如松。几位王爷和重臣分坐两侧,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机锋。沈玦作为武将,按例侍立在观猎台侧下方,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背上。
骑射开始。宗室子弟和武将们纷纷下场,纵马驰骋,张弓搭箭,猎取预先放出的鹿、狐等猎物。呼喝声、马蹄声、弓弦震动声打破了猎场的沉寂,却驱不散那无形的紧绷。
沈玦没有下场。他的职责是护卫。他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整个猎场,尤其是观猎台周边。他能看到萧凛偶尔与身边的亲王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礼节性的淡笑,但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色,却瞒不过沈玦的眼睛。
就在一场激烈的围猎接近尾声,众人注意力略有分散之际,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猎场边缘一处茂密的、本该早已清理过的枯木丛中射出!箭矢破空,发出凄厉的尖啸,目标直指——观猎台上的皇帝萧凛!
“护驾!!”
惊呼声炸响!台上台下瞬间大乱!侍卫们蜂拥而上,挡在萧凛身前。宗室大臣们惊慌失措,有的趴伏在地,有的四处奔逃。
沈玦在弩箭破空声响起的刹那,全身肌肉就已绷紧!他没有像其他侍卫那样盲目扑向皇帝,而是猛地侧身,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弩箭来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最迅捷的反应——不是去挡那支肉眼难辨轨迹的冷箭,而是脚下发力,如同捕食的猎豹,朝着枯木丛方向疾冲而去!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从身旁侍卫腰间“借”来的短刃!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兀,以至于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还在那支飞向皇帝的弩箭和混乱的观猎台上时,他已经冲出去十余步!
弩箭被一名拼死扑上的侍卫用身体挡住,发出一声闷响,侍卫惨叫着倒地。几乎在同一瞬间,沈玦已扑到枯木丛前!里面果然藏着一个人影,见沈玦扑来,慌忙丢弃弩机,转身就向猎场深处密林逃窜!
“哪里走!”沈玦低吼,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精准地钉入那刺客的小腿!
刺客惨呼一声,扑倒在地。沈玦已到近前,一脚踩住他持械的手腕,咔嚓骨裂声响起,另一只手已扼住其咽喉,将其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之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直到此时,大批侍卫才呼喝着围拢过来,将沈玦和那刺客团团围住。观猎台上的混乱也渐渐平息,萧凛在重重护卫下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越过人群,远远地看了沈玦一眼。
“留活口!”萧凛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传来。
沈玦松开扼住刺客咽喉的手,改为卸掉其下巴,防止其服毒自尽。刺客是个面色黝黑、相貌普通的男子,穿着护卫的服饰,但眼神凶狠绝望,死死瞪着沈玦。
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在电光石火间被沈玦以最直接、最悍勇的方式扼杀。猎场死寂了一瞬,随即响起各种后怕的议论和嘈杂的善后指令。
沈玦被带到了萧凛面前。他身上沾着泥草,气息微喘,但站姿依旧笔直。
“沈玦,”萧凛看着他,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你又救了朕一次。”
“臣职责所在。”沈玦垂首。
“职责?”萧凛重复了一遍,忽然问道,“刚才那支箭射来,所有人都在扑向朕,为何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去追刺客?”
沈玦沉默了一下,答道:“回陛下,箭已离弦,扑救未必及时,且易造成更大混乱,予刺客可乘之机。擒贼擒王,制住刺客,方能杜绝后患。”
他的回答冷静到近乎冷酷,却无可辩驳地有效。
萧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将刺客押下去,严加审讯!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不得外传!沈玦护驾有功,赏!”
赏赐依旧是金银财物,但沈玦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宗室大臣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先前或许是轻视、是敌视,此刻却混杂了惊疑、忌惮,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个从北境来的、沉默寡言的年轻武将,不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缜密果决得可怕。在那种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做出如此冷静精准的判断和行动,绝非寻常武夫。
沈玦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知道,这次刺杀绝非偶然。刺客能混入北苑,穿着护卫服饰,使用军中制式弩机,背后必然有内应,有策划。是针对萧凛个人的阴谋?还是想搅乱京城,为北境大战或“影阁”反扑创造机会?或者,兼而有之?
他隐隐感觉,这场刺杀,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那压抑已久的风暴,终于要撕开最后一层伪装,彻底爆发了。
果然,仅仅两天后,坏消息接踵而至。
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狄人大军主力全线压境,猛攻数处关隘,边军浴血奋战,伤亡惨重,一处关键隘口“飞虎峪”失守!狄人铁骑已闯入边墙之内!靖远侯周振威亲临前线,正在组织反击,但形势危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军械!
与此同时,京城内,数处粮仓“意外”失火,虽未造成重大损失,却加剧了市井的恐慌;京畿外围几支驻军忽然以“剿匪”、“演练”等名义频繁调动,行迹诡异;朝中,以左相为首的一批官员,突然联名上奏,以“北境溃败、京畿不稳、天子屡遭险衅”为由,言辞激烈地要求皇帝“下诏罪己”、“更易枢臣”、“整肃营伍”,并隐隐将矛头指向了皇帝近来的诸多决策,包括对沈玦的任用和对“影阁”案的追查!
内外交困,风雨飘摇!
沈玦接到徐直冒着极大风险送出的密信,只有八个字:“宫闱有变,速做打算!”
宫闱有变?是皇帝有危险?还是……宫廷内部有人要趁机发难?
沈玦攥紧了密信,指节发白。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萧凛将他放在骁骑营,赋予他“先斩后奏”之权,恐怕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当外敌叩关、内患爆发、连宫廷都可能失控的时刻,他这把刀,必须发挥最致命的作用。
他立刻下令,骁骑营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所有士卒取消休假,全员在营,弓上弦,刀出鞘,严密封锁营区,许进不许出。同时,他派出最精干的夜不收,持他的令牌和密信,联络京畿附近几支他判断尚属可靠、且与郑其昌案无涉的驻军将领,暗中传递警讯,要求他们提高警惕,约束部下,随时待命。
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轻甲,将“鬼影令”、魏公公交付的竹管、徐直给的铜牌,还有萧凛赐予的令牌,全部贴身藏好。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只带了两个最信任的北境老部下,趁着夜色,悄然潜出骁骑营,直奔皇城!
他知道,按照规矩,他无权擅离军营,更无权深夜擅闯宫禁。但此刻,规矩已经不重要了。他必须见到萧凛,必须知道宫中的确切情况,必须拿到最明确的指令,或者……确认最坏的结果。
凭借着对皇城布防的熟悉和夜不收的潜行本领,他们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数道巡逻,接近了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外围。然而,这里的戒备森严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殿外甲士林立,火把通明,气氛肃杀得不同寻常。更令沈玦心中一沉的是,他在那些甲士中,看到了几张略有印象的面孔——那是左相府上的护卫头领,以及几名与郑其昌过往甚密的京营军官!
左相的人,竟然控制了大内禁卫?!
沈玦潜伏在殿外花园的假山阴影中,心念电转。硬闯是死路一条。必须另想办法。
他想起魏公公,想起小顺子,想起那个竹管。魏公公说过,若有变故,可将竹管交给掌印的吕公公或直接递到御前。吕公公是皇帝心腹,此刻想必也被控制或监视了。直接御前……如何能“直接”?
他的目光,落在了紫宸殿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供宫内杂役行走的角门。那里也有守卫,但相对松懈。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对两名手下低语几句,让他们在此接应、制造些许动静吸引注意力。他自己,则如同鬼魅般,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处角门。
就在两名手下按照计划,在远处故意弄出些轻微响动,引得角门守卫警觉张望的刹那,沈玦动了!他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从守卫视线死角猛然窜出,一手捂嘴,一手并指如刀,精准地击打在两名守卫的后颈,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沈玦将他们拖到暗处,迅速剥下一套稍合身的宦官服饰换上,低着头,快步穿过角门,混入了紫宸殿后方的廊庑。
殿内隐隐传来争执的声音,压抑而激烈。沈玦屏住呼吸,贴着墙壁,一点一点向声音来源挪动。他不敢走正门,绕到侧面一扇虚掩的窗户下,凝神倾听。
“……陛下!北境溃败,京畿动荡,此皆因陛下任用非人、苛察过甚所致!如今社稷危如累卵,请陛下为天下计,颁下罪己诏,暂罢‘影阁’一案,召回靖远侯问罪,并……逊位让贤,以安人心!”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正是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