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骑营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昨夜的厮杀、火焰、郑其昌的嘶吼与最终瘫软,连同清晨诏狱那沉重铁门的闭合声,像一层厚重的冰壳,覆盖在营地上空。士卒们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看向那个新任的、权宜署理营务的副统领时,敬畏有之,恐惧有之,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茫然。
沈玦站在校场点将台上,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和一丝血腥气。他没有穿那套御赐的崭新甲胄,依旧是那身染了尘泥血污的旧皮甲,只是腰间多了一块代表临时统辖权的虎符。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却静得令人心悸的队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冷硬:
“昨夜之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郑其昌贪渎军械,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已下诏狱。从此刻起,骁骑营暂由本官署理。往日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前排几个眼神飘忽、面色不安的军官脸上:“营中一切,须恪尽职守,严守律令。操练、巡防、军械、粮秣,皆按章程,不得有误。本官眼里,容不得沙子,也揉不得沙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勾结外敌、营私舞弊者,”他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金铁交击,“军法从事,绝无宽贷!”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安抚人心。只有最直白的规矩和最严厉的警告。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这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反而带来一种异样的稳定感。台下依旧寂静,但那种茫然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
沈玦不再多言,开始分派任务:加强四门警戒,重新清点所有军械物资,严查账目,所有中低级军官重新核验履历背景,日常操练加倍……一道道命令简洁明确,不容置喙。他自己则坐镇中军,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公文,接见前来探听口风或汇报情况的各色人等,审阅从郑其昌处搜出的账册密信副本(原件已送入宫),同时,徐直那枚铜牌带来的隐秘密报渠道,也悄悄运转起来。
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郑其昌倒台,撕开的口子下是汩汩涌动的暗流。朝中必定有人坐不住,营内也必有残存的同党或心怀鬼胎者。他在等待,也在布置。
果然,仅仅两天后,压力便从不同方向袭来。
先是兵部来了公文,以“彻查需时、恐误防务”为由,建议“另择宿将”接管骁骑营,隐隐质疑沈玦的资历和能力。接着,几位与郑其昌素有来往、或在“影阁”案中态度暧昧的御史,开始上折子弹劾沈玦“擅权跋扈”、“操切用事”、“恐激兵变”,将脏水隐隐泼回他这个揭盖人身上。甚至营内,也开始出现一些怪话和轻微的怠工现象,几个郑其昌的旧部私下串联,蠢蠢欲动。
沈玦对此早有预料。他一边以“奉旨彻查、肃清营伍”为由,强硬顶回了兵部的“建议”,并将弹劾的奏章抄录要点,附上郑其昌部分罪证,直接密报入宫;另一边,在营内,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将一些表现出色、背景相对干净的底层军官提拔上来,同时,借一次夜间紧急集合点验的机会,以“延误军机、形迹可疑”为由,当众拿下了两个跳得最欢的郑氏旧部,雷厉风行地投入营中禁闭室,严加审讯。
他没有滥用“先斩后奏”之权杀人立威,但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直指要害的狠辣手段,足以让大部分观望者胆寒。营内的暗流,暂时被强压下去。
但沈玦清楚,真正的风暴,并不在营内这些小打小闹。徐直通过密道送来消息:朝堂上关于“影阁”案和北境军务的争吵已趋白热化,以左相为首的一派主张“稳字当头”、“不宜牵连过广”,隐隐有将郑其昌案定性为“个人贪渎”、将北境狄人异动归咎于“边将挑衅”的倾向;而皇帝萧凛,则依旧沉默,只是在一次小朝会上,驳回了左相关于更换骁骑营统领的提议,并下旨申饬了那几个弹劾沈玦的御史“风闻奏事、危言耸听”。
看似是维护,实则将他架在了更高的火堆上。
更让沈玦心头沉重的是,北境密报传来,狄人几个大部落已集结完成,先锋开始频繁袭扰边堡,大战一触即发。而京畿附近,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几支原本驻防外地的兵马被以“拱卫京师”、“例行换防”等名义调入京畿外围;京城几大粮仓的调动记录出现异常;甚至市井间,也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天子失德”、“将有兵灾”的模糊谣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玦几乎昼夜不眠,处理营务,分析情报,推演局势。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如今已成旋涡中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快,都准。
这天深夜,他刚合衣在案头小憩片刻,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进。”
进来的是他安插在营门值守的一名心腹斥候,脸色凝重,低声道:“头儿,营外来了个人,指名要见您。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递了这个进来。”说着,递上一枚小小的铁牌。
沈玦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铁牌上,赫然是那个他在北境遇袭刺客身上见过的、扭曲藤蔓状的青色刺青图案!只是这枚铁牌上的图案更加精细,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七。
“影阁”的人?竟然敢直接找上门来?
“带他进来。注意警戒,不要惊动旁人。”沈玦沉声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片刻,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被引入房中。来人中等身材,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面孔,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一种长期身处黑暗的阴冷。
“沈校尉,久仰。”来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鄙人,‘影阁’外堂执事,编号七。深夜来访,冒昧了。”
沈玦没有请他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影阁’余孽,还敢现身?”
编号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沈校尉快人快语。不错,郑其昌是我们的人,他栽了,我们损失不小。但沈校尉以为,抓了一个郑其昌,捣毁几处据点,就能撼动‘影阁’百年根基?”
“你想说什么?”沈玦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