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机专断,先斩后奏。八个字,像八枚烧红的铁钉,楔入沈玦的骨血。从听涛轩那场简短得近乎诡异的对弈中走出,冬日的寒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混杂着冰与火的重量。萧凛的眼神,那句“朕需要你”,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与前世诏狱的绝望记忆绞杀在一起,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不能信。帝王心术,何曾有真?
可他偏偏应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却也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应了,便再无退路。无论萧凛是布局者还是困局中人,是真心托付还是借刀杀人,他沈玦现在,都成了这盘棋上一枚被赋予了特殊杀伤力的棋子。他需要利用这个身份,在这京畿最要害的骁骑营里,为自己,也为那尚未可知的“大局”,劈开一条血路。
回到骁骑营,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近乎木讷的副统领。只是巡查防务时,目光扫过营垒角落、军械库锁眼、往来文书字迹,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寒意。郑统领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咸不淡,却似乎也多了几分隐隐的忌惮——皇帝单独召见一个刚升迁不久的边军副统领,总不是寻常事。
沈玦按兵不动。他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表面平静,暗里却在疯狂吸纳着一切信息。他记下营中每日消耗与存余的细微差异,默背各队军官的姓名来历与平日交往,留意夜间换防时那些稍纵即逝的异常动静。他甚至利用徐直给的密探铜牌,在极谨慎的情况下,接触了营外几个线人,搜集着关于朝堂动向、京城权贵与骁骑营之间千丝万缕联系的碎片。
碎片逐渐拼凑。郑统领每月总有几日会“偶感风寒”或“家有急事”告假,去处不明;营中几名油滑的队正,与城中几家背景复杂的赌坊、酒楼来往密切;一批最新拨付的弩机箭矢,账目上数目清晰,但实际清点时,箭头淬火的质量和箭杆的规整度,与账册记录有着微妙的差距;更有一条隐秘的线索隐隐指向,营中似乎有人,与北境走私案中已被锁定的几个外围商人,存在某种间接的银钱往来。
这些,或许只是边角料,远不足以撼动郑其昌,更触及不到“影阁”核心。但沈玦耐心地等待着,像潜伏在雪地里的狼,等待着猎物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机会,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降临。
沈玦轮值夜巡。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天地一片混沌,五步之外难辨人影。这种天气,正是宵小之辈最易活动之时,也是最考验守军意志的时刻。他带着一队亲信士卒,按例巡视营区外围。
行至西侧马厩附近时,沈玦忽然停下脚步。风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马粪草料的气味——是桐油和硫磺混合的味道,而且很新鲜。他抬手,示意队伍噤声,自己则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马厩外墙。
墙根积雪下,有杂乱的脚印,虽然被落雪覆盖了大半,但仍能看出不止一人,且脚印朝向马厩深处,而非正常的出入口。马厩深处,是堆放旧鞍具和部分待修军械的仓库。
沈玦心头警铃大作。他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在外警戒,自己带着其余人,拔出腰刀,贴着墙根,缓缓向仓库方向摸去。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但隐约有极轻微的、刻意压低的搬运声和人语声。
“……快!就这几箱!搬到后墙根,老地方有人接应……”
“妈的,这天气……郑头儿也真是,非得挑这时候……”
“少废话!这批货要紧!北边催得急!赶紧的!”
沈玦眼神一厉。不再犹豫,他猛地一脚踹开仓库门,厉声喝道:“什么人!胆敢夜盗军资!”
仓库内瞬间大乱!几条黑影惊慌失措地扔下手中的木箱,转身就想从后窗逃跑。木箱摔在地上,盖子裂开,里面滚出的不是寻常军械,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以及几个小一些的、沉甸甸的铁盒。
“拿下!”沈玦率先冲入,刀光直劈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蒙面人。
仓库内空间狭窄,对方虽然惊慌,但显然也非庸手,两人拔刀迎上,另外几人则拼命向后窗冲去。外面警戒的士卒听到动静,也立刻围拢过来。
短暂的激烈交手。沈玦刀势狠辣,几招之间便将一名盗匪砍翻在地。另一名盗匪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竟将手中刀掷向墙角堆放的火把架!火星四溅,引燃了地上散落的干草和破旧鞍鞯!
“他们要灭迹!”一名士卒惊呼。
火势借着桐油和干燥的物料,瞬间腾起!浓烟滚滚,仓库内温度骤升,视线更加混乱。剩下的盗匪趁乱撞开后窗,跳了出去。
“追!”沈玦喝令一半人手追击,自己则扑向那些散落的木箱和铁盒。火舌已经舔舐过来,灼热的气浪扑面。
他顾不得许多,抓起一个尚未完全着火的铁盒,又奋力拖开一箱油布包裹物,对剩下的人吼道:“救火!抢东西!”
士卒们拼力扑打火焰,抢救物资。沈玦抱着铁盒和几捆油布包裹,冲出仓库,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与背后的热浪形成鲜明对比。
追击的士卒很快返回,脸色难看:“头儿!贼人熟悉地形,雪又大,跟丢了!只捡到这个!”递上来一块从盗匪身上扯下的、沾血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