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身后退去。沈玦踏出宫门,冬日的惨淡天光重新笼罩下来,却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寒意和齿间残留的、与记忆血腥交织的荔枝冷甜。
萧凛的目光,那句“北境很苦吧”的轻叹,还有那突兀递来的荔枝……像几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他本已坚冰覆盖的心防上,勒出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他用力甩头,将这些杂乱的、危险的思绪强行镇压下去。帝王的恩威,从来莫测,或许只是更高明的笼络,或许是更深的试探。他不能忘,也不敢忘,前世那杯鸩酒、那条白绫,是在怎样的“恩典”之后降临。
回到御林军临时划拨的简陋营房,部下们显然已得到了消息,气氛有些异样。新帝登基不久,对边军虽有倚重却也猜忌,他们这些浑身煞气、与京城格格不入的北境兵,安置在此,与其说是休整,不如说是看管。
赏赐很快下来了。意料之中的丰厚,金银绢帛,甚至有几件御赐的精良皮甲和环首刀,对于普通边军士卒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荣。沈玦平静地接下,将大部分财物依旧分给了伤亡同袍的家属和此次随行幸存的部下,自己只留下必要的盘缠和那套御赐的甲胄刀剑——这些东西,或许日后有用。
新的任命文书也一同送达。不是预期的调回靖远侯麾下,而是擢升为从五品昭武校尉,调入京畿卫戍的“骁骑营”,担任一名副统领,即日上任。
沈玦捏着那纸调令,指尖冰凉。调入京畿卫戍?萧凛没有准他回北境。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放在京畿卫戍这种敏感又重要的位置……是赏识,是控制,还是为了方便就近……处理?
他想起韩队正的警告,想起魏公公那句“京里的路更窄更黑”。萧凛这步棋,用意难明。
没有抗旨的余地。沈玦沉默地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告别了即将被分散安置回北境或调入其他边镇的旧部。赵猛拉着他的手,眼眶发红:“头儿!保重!京城……不比咱们北境,你……你多留个心眼!”孙小豆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泪吧嗒往下掉。
沈玦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乱世浮萍,各自飘零。他转身,走向那个未知的、布满无形刀锋的“骁骑营”。
骁骑营驻地在京城西郊,靠近皇家林苑,主要负责京畿外围巡防、仪仗及部分机动作战任务。营中将领多出自勋贵或皇帝亲信,士卒亦多选健锐。沈玦这个空降的、毫无背景的北境边军副统领,甫一踏入营地,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乃至轻蔑的目光。
他的顶头上司,骁骑营统领,是一位姓郑的伯爵,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皮紫红,据说早年也曾在边镇历练,但回京多年,早已养出了一身京城武官的圆滑与倨傲。对沈玦这个“走了狗屎运”、凭北境一点微末功劳骤升高位的“边鄙武夫”,郑统领表面客气,眼底却尽是疏离与不耐,只草草交代了几句营务,便将沈玦打发去负责最枯燥、也最易出纰漏的营区防务巡查和军械清点。
沈玦对此毫不在意。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在这陌生的环境里站稳脚跟。他每日准时点卯,一丝不苟地执行那些琐碎任务,对同僚的冷眼和下属阳奉阴违的懈怠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头人。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研读营中过往文书档案、默记京城布防舆图时,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才会掠过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
调入骁骑营的第七日,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夹在他的例行公文里,送到了他的案头。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子时三刻,西市柳泉居,天字三号房。关乎北境旧事。”
字迹潦草,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气。北境旧事?沈玦瞳孔微缩。是陷阱?还是……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他没有犹豫。入夜,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将“鬼影令”和魏公公交付的竹管贴身藏好,又检查了袖中暗藏的匕首和淬毒袖箭,悄无声息地潜出营地,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朝着繁华与黑暗交织的西市而去。
柳泉居是西市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鱼龙混杂。子时三刻,正是宵禁前后最混乱的时候。沈玦避开正门,从后院翻墙而入,按图索骥,找到天字三号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凝神倾听片刻,确认屋内只有一人呼吸,才轻轻推门闪入,反手将门闩上。
屋内陈设简单,一个穿着青色文士衫、面容清癯、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坐在桌边,自斟自饮。看到沈玦进来,他放下酒杯,抬起头,眼神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沈校尉,冒昧相邀,失礼了。”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
沈玦没有放松警惕,目光扫过对方全身,最终落在他那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这不是一双纯粹文人的手。“阁下是?”
“在下姓徐,单名一个‘直’字,在兵部职方司,挂个小小的主事虚衔。”徐直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沈校尉不必紧张,请坐。今夜请沈校尉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聊一聊北境,聊一聊铁石堡,聊一聊……‘影阁’。”
兵部职方司?掌管天下舆图、军情谍报的机要部门!沈玦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在徐直对面坐下,手依旧垂在身侧,距离袖中暗器只有寸许。
“徐主事想聊什么?”沈玦声音平淡。
“聊沈校尉此番北境之功。”徐直为他斟了一杯酒,“说实话,沈校尉带回来的东西,震动朝野。‘影阁’之名,许多人闻所未闻,但其触角之深、为祸之烈,令人悚然。陛下……很震怒。”他顿了顿,观察着沈玦的表情,“只是,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朝中阻力不小,军中……也未必干净。”
沈玦沉默地听着,不置一词。
徐直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我知道沈校尉是聪明人。你选择回北境,陛下却将你留在京城,放在骁骑营……想必沈校尉心中也有疑虑。”他压低了声音,“我可以告诉沈校尉,这未必是坏事。骁骑营虽在京城,却也有其便利之处。至少,有些人的手,暂时还伸不那么长。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玦,“陛下将你放在这里,或许……也有他的考量。”
“什么考量?”沈玦终于开口。
“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朝中旧势力盘踞,边镇将门也未必全然归心。”徐直的声音更低了,“‘影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需要可信之人,需要能做事、又不那么‘显眼’的刀。沈校尉在北境的表现,证明了你是有能力的刀。将你放在骁骑营,一则便于就近观察、保护,二则……若京城有事,你这把刀,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保护?用场?沈玦心中冷笑。帝王心术,无非是利用。但他从徐直的话里,也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萧凛的处境,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稳固。朝中暗流,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汹涌。
“徐主事今夜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玦直视徐直。
徐直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坦诚:“果然快人快语。不错,我找沈校尉,是想确认一些事,也是想……给沈校尉提个醒。”他正色道,“‘影阁’不会善罢甘休。你在北境断了他们一条重要的臂膀(吴应奎),又带回了关键证据,他们必然视你为眼中钉。京城,是他们的老巢之一,行事只会更加隐秘狠辣。你在骁骑营,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郑统领其人……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营中人事复杂,你需万分小心。”
沈玦点头:“多谢提醒。”
“另外,”徐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牌,推到沈玦面前,“这是兵部职方司的密探标识,级别不高,但必要之时,或可为你提供一些方便,也能让你避开某些不必要的麻烦。”他顿了顿,“当然,用不用,何时用,全凭沈校尉自己决断。今夜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沈玦看着那枚铜牌,没有立刻去接。兵部密探?这又是一个身份,也可能是另一重枷锁。但徐直言辞恳切,透露的信息也与他的判断部分吻合。多一层身份,或许就多一分自保或探查的筹码。
他最终伸手,将铜牌收起。“徐主事为何帮我?”
徐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复杂:“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希望,这大雍的江山,能少些蛀虫,多些清明吧。沈校尉是难得的实干之才,不该折在内耗倾轧之中。”他举起酒杯,“今日之言,沈校尉姑妄听之。日后若有所需,或发现什么异常,可凭铜牌到西城‘墨韵斋’寻我。告辞。”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对沈玦拱了拱手,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开门离去。
沈玦独自坐在房中,指尖摩挲着那枚尚带余温的铜牌,眉头紧锁。徐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是真心招揽,还是另一个陷阱?兵部职方司……在这场巨大的漩涡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想起萧凛深沉难测的眼睛,想起魏公公的托付,想起韩队正的警告,想起北境荒原上的血与火。这京城,果然是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每个人都可能是蜘蛛,也可能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