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说,沈校尉是聪明人,何必一条道走到黑?”编号七的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皇帝如今内忧外患,朝局不稳,北境烽烟将起,他能给你什么?无非是些虚名和随时可能收回的权柄,最后免不了兔死狗烹。我‘影阁’不同。我们看重能力,更看重……合作。”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沈校尉在北境的表现,在京城的手段,阁主十分欣赏。只要沈校尉愿意,高官厚禄,金银美人,甚至……北境未来的一方之主,也未尝不可。至于你与皇帝之间的旧怨……‘影阁’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玦听着,心中冷笑。果然是来招揽,或者说,是威逼利诱。看来“影阁”在北境的损失确实不小,急于在京城,尤其是在骁骑营这个关键位置,重新钉入钉子。
“旧怨?”沈玦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沈某与陛下,有何旧怨?”
编号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人不说暗话。沈校尉莫非忘了,当年虎贲营三万将士,是如何埋骨黄沙的?又是谁,最后给你定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若非机缘巧合,沈校尉此刻,恐怕早已是诏狱里的一缕冤魂了吧?”他观察着沈玦的表情,“皇帝刻薄寡恩,疑心深重,鸟尽弓藏,古来如此。沈校尉为他卖命,值得吗?”
沈玦的心脏在听到“虎贲营”三个字时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冰封,甚至扯了扯嘴角:“‘影阁’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沈某的仇,沈某自己会报。不劳阁下费心。”
编号七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反而笑了笑:“沈校尉果然是性情中人。但报仇,也需要实力,更需要时机。如今皇帝自身难保,正是绝佳机会。我‘影阁’可以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证据、人手、甚至……通往御前的路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沈校尉执意要与‘影阁’为敌……那么,下一次,来找沈校尉的,恐怕就不是我这样的说客了。沈校尉固然勇武,但你在意的人呢?你在北境那些同袍呢?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玦,“那位将你从北境召回的魏公公,如今在宫中,似乎也步履维艰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针对他,针对他的旧部,甚至针对魏公公。
沈玦放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胸中翻涌。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现在杀了这个人,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阁下的‘好意’,沈某心领了。”沈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沈某行事,自有准则。道不同,不相为谋。送客。”
编号七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动摇,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兜帽:“既如此,鄙人告辞。沈校尉,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京城的水,深着呢,一个人,是游不到对岸的。”
说完,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沈玦独自站在房中,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编号七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耳边嘶嘶作响。虎贲营的旧伤被揭开,北境同袍的安危,魏公公的处境……还有那句“皇帝自身难保”。
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空无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黑暗。
萧凛……你现在,究竟在面临着什么?左相的逼宫?北境的危局?“影阁”的疯狂反扑?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连“影阁”都可能只是其爪牙的势力?
那句“朕需要你”,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沈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胸腔里,恨意与疑窦如同两股纠缠的毒藤,而那枚荔枝冰凉的甜,还有那双深沉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则是偶尔洒落其间的、令他更加困惑的霜雪。
他该信谁?能信谁?
或许,谁都不能全信。但他必须选择一方,走下去。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清明。编号七的出现,至少证明了一点——“影阁”急了。他们感受到了来自皇帝和他这把“刀”的压力。而急,就会出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骁骑营,握紧手中的刀,等待对手出错,也等待……那最高处的执棋者,落下真正决定胜负的一子。
至于仇恨……他抚上心口,那里藏着魏公公交付的竹管,藏着“鬼影令”,更藏着三万虎贲英魂不灭的呐喊。
血债,终须血偿。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这江山,先倾覆在奸佞与外敌之手。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开始书写一份给皇帝的密报,关于“影阁”执事现身招揽与威胁之事,关于京畿防务的隐患,关于他的一些判断与建议。
笔锋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前路依然黑暗,杀机四伏。但他已无暇回头,也无路可退。只能握紧刀,睁大眼,在这最狭窄、最黑暗的路上,劈开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