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的血腥气尚未在紫宸殿的雕梁画栋间散尽,北境的烽火已然烧透了八百里加急的封漆。沈玦肩上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与那身来不及换下的、染满他人与自己血迹的残破宦官服一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提醒着昨夜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然而,当那份来自靖远侯周振威的、字字泣血的紧急军报被浑身尘土的传令兵捧上御案时,殿内残留的那点劫后余生的虚浮气息,瞬间被更沉重、更冰冷的铁锈味取代。
萧凛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盯着上面“飞虎峪失守”、“狄人破边”、“左翼溃退”、“伤亡逾万”等字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也烫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头。左相逼宫的喧嚣刚刚被镇压,内忧未平,外患已至,且是足以倾覆国本的滔天巨祸!
沈玦单膝跪在殿下,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御座上骤然迸发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怒意与……一丝几乎被压抑到极致的焦灼。他能想象周振威此刻在北境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也能想象这封军报背后,是多少边关将士的尸骨未寒。
良久,萧凛放下军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狄人欺朕太甚!北境将士正在浴血,朕,绝不能坐视!”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仅存的、经过昨夜清洗后勉强可信的几名重臣和武将,最后,定格在沈玦身上。
“沈玦!”
“臣在。”沈玦抬起头。
“骁骑营昨夜平乱有功,可堪一用。”萧凛语速极快,不容置喙,“朕命你,即刻整饬骁骑营,抽调精锐,三日内,随朕亲征北境!”
亲征?!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殿内众人心头巨震!皇帝御驾亲征,非同小可!国本动荡之际,天子离京,风险何其之大!但此刻,北境崩坏在即,若无雷霆手段、最高权威亲临坐镇,恐怕军心士气顷刻瓦解,后果不堪设想。
沈玦也是一怔。亲征?萧凛要亲自去北境?在这个内患刚平、京城仍需强力弹压的时刻?
但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看周围大臣们惊疑不定的神色,只是沉声应道:“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也是将他,再次推向最前线的风暴口。
“兵部、户部!”萧凛转向其他人,语气冰寒,“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三日内,朕要看到第一批援兵、粮草、军械,先行开拔!后续补给,若有延误,提头来见!”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官员冷汗涔涔,慌忙跪倒。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起来。清洗还在继续,左相余党被连夜审讯、抓捕,皇宫和京畿防务在沈玦和几名临时指定的将领主持下,进行着痛苦而必要的换血与重整。与此同时,一道道调兵、征粮、筹措军械的旨意从宫中飞出,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整个官僚系统。
骁骑营成了临时的大本营和出兵基地。沈玦几乎没有合眼,他不仅要处理营务,整编抽调出的精锐(昨夜宫变,骁骑营亦有损伤),还要协助协调各方汇集而来的援兵、物资,应付无数前来请示、打探、甚至暗中使绊子的各色人物。他的伤口在连日操劳下反复裂开,军医用烈酒冲洗、粗线缝合时,他眉头都未皱一下,只盯着面前摊开的北境舆图和人员物资清单,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注意到,萧凛在这三日里,也几乎未曾休息。皇帝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兵部、出现在骁骑营校场、出现在连夜召开的军事会议上。他瘦削得更厉害,眼底布满血丝,但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气势,却愈发凌厉。他听取汇报,做出决策,驳回推诿,甚至亲自过问一些粮草军械的细节。那种与时间赛跑、与命运搏杀的紧迫感,感染着每一个人,也驱散了部分因宫变和北境败绩带来的颓丧与恐慌。
沈玦偶尔在人群中与萧凛的目光相遇。那目光依旧深沉复杂,但在关乎存亡的军国大事面前,似乎暂时剥离了那些个人情感的纠葛,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帝王的意志与对胜利的渴望。沈玦也迅速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纯粹军人的频道,将那些前世的恨、今生的疑、还有那夜紫宸殿上那句“同守”带来的莫名悸动,全部压入心底最深处。此刻,他只是大雍的将军,皇帝麾下的利刃,目标是北境的狄人,是守住这道国门。
第三日黎明,天色未明,骁骑营校场已是火把通明,甲胄铿锵。抽调出的五千精锐(含部分其他营临时划拨的可靠部队)列队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油脂、铁锈和一种压抑的亢奋。
萧凛一身明光铠,外罩玄色蟠龙披风,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立于点将台前。晨光微熹,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和那张年轻而坚毅的侧脸。他没有长篇大论的誓师,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然后,抽出了腰间的天子剑,剑锋直指北方!
“出发!”
两个字,沉如闷雷,滚过校场。
号角长鸣,鼓声震天。大军开拔,如同一条黑色的钢铁洪流,涌出京城北门,踏上通往北境的、漫长而未知的征途。
沈玦作为前锋主将,率一千轻骑先行。他骑在马上,回头望去。巍峨的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而身前,是茫茫的、通往苦寒战场的官道。萧凛的御驾在主力中军,与他隔着数里之遥。
这一去,是力挽狂澜,还是玉石俱焚?是君臣相得的开始,还是另一场悲剧的轮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向前。
行军是艰苦而沉默的。越往北,天气越寒,景色越荒凉。沿途所见,尽是战争带来的创伤——废弃的村落,逃难的流民,被焚毁的驿站。坏消息也不断从前方传来:狄人骑兵利用飞虎峪缺口,不断袭扰内地,周振威虽奋力阻击,但防线多处告急,兵力捉襟见肘,士气低落。
沈玦的前锋营像一把锋利的剃刀,既要快速推进,为大军扫清障碍,探明敌情,又要时刻警惕狄人游骑的袭扰。小规模的遭遇战几乎每日都有。沈玦将他从北境带出来的夜不收经验和狠辣作风发挥到极致,每每遭遇敌骑,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溃或全歼,不留活口,不留痕迹,如同北地荒原上最冷酷的狼群。
他的凶名,随着一场场干净利落的厮杀,迅速在北境狄人和残存的边军中传开。有人称他为“皇帝的黑刃”,有人惧他如“索命的修罗”。
十日后,前锋营抵达北境前线外围,与一支正在且战且退、伤亡惨重的边军残部汇合。从他们口中,沈玦得知了更确切的坏消息:周振威亲自坐镇的中军,被狄人主力围困在“苍狼谷”一带,情势万分危急!狄人似乎得到了确切情报,集中了最精锐的兵力,不惜代价也要吃掉大雍北境统帅!
苍狼谷!沈玦听到这个名字,心脏猛地一缩。前世,虎贲营近乎全军覆没的“苍狼谷之役”!
历史,难道要重演?只不过,这一次被困的,换成了周振威?
他立刻将消息飞报后方的萧凛,同时下令前锋营不惜马力,全速向苍狼谷方向驰援!他知道,以他这一千轻骑,正面冲击狄人主力大军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必须去,哪怕只能牵制一部分敌军,扰乱其部署,为周振威和后续赶到的皇帝主力争取一丝喘息之机!
当他率军赶到苍狼谷外围时,看到的是一片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山谷入口被狄人重兵封死,谷内杀声震天,火光浓烟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狄人的狼旗在谷地四周的山坡上飘扬,数量远超预计!
沈玦迅速观察地形。苍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突围也极难。周振威选择在此据守,想必也是无奈之举。狄人显然打算在此全歼大雍北境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