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所应当……”萧凛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他忽然抬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沈玦的视野里,出现了那双锦靴,然后是玄色的袍角,再往上……他克制着抬头的冲动,目光只停留在对方腰间悬挂的、那块剔透无瑕的蟠龙玉佩上。
萧凛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到沈玦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龙涎香和书墨气的味道,一种独属于帝王、也独属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侧影的气息。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颗剥好的、晶莹剔透的荔枝,果肉饱满,还带着冰镇后的沁凉水汽,递到沈玦眼前。
“岭南新贡的荔枝,一路冰镇,还算新鲜。尝尝。”萧凛的声音就在头顶,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突兀的……赐予。
荔枝。又是荔枝。
前世诏狱中,那托盘中同样晶莹、却浸满绝望与讽刺的果实,与眼前这颗几乎重叠。沈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恨意与悲怆,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咬住牙关,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才将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翻涌死死压住。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痕,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缓缓抬起手,接过那颗荔枝。指尖冰凉,与荔枝表面的水珠相触,带来刺骨的寒意。
“谢……陛下赏赐。”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干涩得几乎变了调。
他低着头,将荔枝送入唇边。清甜冰凉的汁液在口中爆开,却味同嚼蜡,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前世与今生的画面疯狂交错,诏狱的黑暗与此刻南书房的暖香,冰冷镣铐与眼前递来的荔枝,还有那双眼睛……前世冰封的无情与此刻……此刻那目光,似乎正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敢去深究的……复杂?
他强迫自己咽下果肉,将果核小心地握在掌心。
萧凛没有立刻走开,依旧站在他面前,很近。沈玦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仿佛实质般,拂过他额角的伤痕,掠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最后,停留在他握着果核、指节发白的手上。
“北境……”萧凛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近乎自语,却又清晰地送入沈玦耳中,“很苦吧。”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一种沈玦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极淡的、几乎错觉的……疲惫?
沈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朕看了靖远侯的密报,也看了魏德海带回来的东西。”萧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似乎多了些什么,“‘影阁’……朕竟不知,卧榻之侧,养了这样一头噬人的恶兽,百年之久。”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帝王独有的怒意,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做得很好。没有你,很多事,或许至今仍埋在黑水河畔的冰雪之下。”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沈玦,朕许你一个恩典。此番回京,你想去哪里?是回北境,继续在靖远侯麾下效力?还是留在京中,朕另有任用?或者……”他停了一下,“你若倦了厮杀,朕也可赐你田宅金银,许你做个富家翁,安稳度日。”
恩典?沈玦几乎要冷笑出声。前世也曾有过“恩典”,是那杯鸩酒,还是那三尺白绫?今生的恩典,又是什么?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还是……某种他看不透的试探?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萧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同寒潭,映不出太多情绪。但沈玦却在那深不见底的幽暗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复杂的……挣扎?还是……别的什么?与他记忆中最后那冰冷无情的眼神,似乎有所不同。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沈玦迅速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深邃的注视,也避开心头那瞬间荒谬的悸动。他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陛下!北境烽烟未靖,狄人虎视眈眈,军中蛀虫未清,‘影阁’余孽尚存!卑职身为军人,岂敢贪图安逸!恳请陛下,准卑职重返北境,追随靖远侯,扫清边患,肃净营伍,以报陛下天恩!”
他没有选择留在京城这个漩涡中心,也没有选择看似安稳的退路。北境,是他力量与仇恨的根源,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把握的、相对熟悉的战场。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远离萧凛,远离这双让他心神不宁、恨意与疑窦交织的眼睛。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看清,去想明白,这前后两世,这帝王心术,究竟是怎样一副面目。
萧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如有重量,压在沈玦低垂的头顶。
“好。”良久,萧凛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喜怒,“既然你志在北境,朕……准了。”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背对着沈玦,望向那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带着疏离的平静:“你且退下吧。赏赐和新的任命,稍后会有人送到你的安置处。在京期间,好生休养。”
“谢陛下!卑职告退!”沈玦再次叩首,起身,躬身退出南书房。
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那道复杂的目光。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叶,沈玦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他握着那颗荔枝核,指尖冰凉,掌心却残留着一丝诡异的、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是他看错了吗?还是……这帝王心术,已经深沉到了连眼神都能伪饰得如此……惑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乱绪,挺直脊背,跟着等候在门外的小太监,沉默地走向宫外。
不管萧凛是真心还是假意,是明君还是昏主,是布局者还是棋子,他沈玦的路,早已选定。
北境,他要回去。仇,他要报。真相,他也要揭开。
只是胸腔里那颗荔枝留下的、冰凉的甜意,却如同鬼魅般,缠绕不去,与前世那绝望的滋味混合在一起,酿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深入骨髓的涩痛。
宫墙之外,天光依旧惨淡。前路茫茫,风雪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