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亲卫队正退下。屋内只剩下沈玦粗重的呼吸声和弥漫的血腥味。
魏公公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清晰:“沈玦,你又救了咱家一次。”
“卑职分内之事。”沈玦垂下眼。
魏公公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刚才那两人,并非‘影阁’寻常杀手。”
沈玦抬眼。
“他们用的匕首,淬的毒,还有那不顾自身、只求一击毙命的打法……”魏公公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划动,“倒像是宫里……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里,养出来的‘东西’。”
宫里?!
沈玦的心猛地一沉。最后的截杀,竟然牵扯到了宫廷内部?是“影阁”的手已经伸得如此之长,还是……朝中想要魏公公命的人,本就身在宫闱?
“这趟水,”魏公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甚至有些惨淡的笑,“怕是比咱家离京时想的,还要深,还要浑。咱家这条命,能不能撑到面见陛下,都未可知了。”
沈玦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罢了。”魏公公挥挥手,仿佛挥去什么不祥的思绪,“你做得很好。剩下的路,更要小心。进了京,万事……皆不由己了。”
天色微明时,战场清理完毕。护卫伤亡近半,夜不收也折了三人,重伤五人。来袭者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依旧没有任何明显标识,但沈玦在几个头目模样的人身上,发现了与之前遇袭者身上类似的黑铁碎屑,还有一个刺客的耳后,有一个极其微小、形如扭曲藤蔓的青色刺青。
他将刺青的形状和位置默默记下。
简单掩埋了同袍,草草处理了伤口,车队再次上路。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清楚,昨夜只是预演,真正的风暴,在京城。
接下来的路程,诡异般地平静。再无袭击,甚至连可疑的窥探都似乎消失了。但这种平静,比接连不断的刺杀更让人心头发毛。仿佛有一双巨大的、冰冷的眼睛,在云端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七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灰黑色的墙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压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城门洞开,车马行人如织,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与北境截然不同的、浮华而陌生的气息。
沈玦骑在马上,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城门,握缰绳的手骨节微微泛白。前世被押解入京、游街示众、投入诏狱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寒冷、恶臭、铁链的沉重、血肉被撕裂的痛苦、还有那双最终冰封无情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的冰封。
车队缓缓穿过喧闹的街市,朝着皇城方向行去。沿途百姓好奇张望,对着魏公公的仪仗指指点点,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的归京队伍,刚刚经历过怎样的血雨腥风,又携带着怎样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
皇城越来越近,红墙黄瓦,气象森严。到了宫门前,车队停下。早有太监在此等候。
魏公公被搀扶着下了马车,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看了一眼沈玦,以及沈玦身后那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脊梁的北境儿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留下一句:“在此等候旨意。”便在小顺子和宫人簇拥下,走进了那扇沉重的、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生命的宫门。
宫门在沈玦面前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他勒马立于宫墙之外,身后是沉默的部下和弥漫未散的血腥气,前方是深不可测的宫闱和未知的命运。冬日的寒风卷着京城特有的、混合了尘土、炊烟和某种奢靡香料的复杂气味,吹拂着他染血破损的衣甲。
回来了。
他终于回到了这个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这一次,他不是凯旋受赏的将军,不是蒙冤待死的囚徒。他是一个携带着北境烽烟和滔天隐秘的归客,一枚被投入这潭最深、最浊之水的石子。
涟漪已起,风暴将至。
他抬起头,望向宫墙内那片巍峨殿宇的飞檐,目光锐利如刀,刺破寒冷的空气。
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