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客栈后院，夜沉如墨，连打更声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切。那截细小的、封着蜡的竹管紧贴着胸口皮肤，冰凉坚硬，像一根随时可能引燃的雷火针，也像一枚刺入心脏的冰锥。魏公公那句经由小顺子之口传来的话，带着阴湿的寒意，渗进骨缝里。

京里的路，比北境更窄，也更黑。

沈玦几乎能嗅到那狭窄通道里陈年的血腥和阴谋发酵的酸腐气。他将竹管在内袋藏得更妥帖些，指尖拂过时，触碰到了另一件硬物——那块从吴应奎身上得来的“鬼影令”。玄铁冰凉，鬼首狰狞。

这两样东西，一样来自内侍，一样来自叛将，却都指向同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闭着眼，感官却提升到极致。客栈老旧木结构的细微呻吟，后院马匹不安的响鼻，远处官道上夜行人模糊的车轮声，还有……屋檐上，那轻得几乎不存在的、猫踏瓦片般的异响。

不止一处。

沈玦无声地睁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眸底掠过一丝冷光。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未曾改变频率，只是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截杀。

几乎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尖锐的哨音撕裂夜空！紧接着是弓弦震响的闷啸和箭矢破空的厉啸，从四面八方扑向后院！

“敌袭！护驾！”亲卫队正的怒吼与第一波箭雨钉入门板窗棂的笃笃声几乎同时响起。

沈玦弹身而起，刀已出鞘，人如猎豹般撞开房门，滚入廊下阴影。箭矢从他身侧嗖嗖掠过，钉在木柱上，尾羽兀自震颤。他带来的十名夜不收反应同样迅疾，两人一组，依托廊柱、院墙、马车残骸，瞬间组成交叉防御的弩箭阵，将泼洒向魏公公主屋的箭雨硬生生截断大半。

但来袭者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远超他们。黑暗中身影幢幢，矫健狠辣，甫一接触便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毫不吝啬箭矢和吹箭毒针，目标明确——不惜代价，攻破主屋。

亲卫和夜不收结阵死守，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后院激烈碰撞，惨叫声、怒吼声、兵器交击声混作一团。不断有人倒下，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沈玦没有固守一地。他像一道游走的阴影，专挑来袭者中看似头目或威胁最大的人下手。横刀在他手中化为死神的镰刀，每一次劈砍刺削都简洁致命，带着北境沙场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杀戮技艺。一个试图绕到侧翼点燃主屋的蒙面人被他从后一刀贯入肋下；两个配合默契、专攻下盘的刺客被他以险之又险的身法避过，反手斩断一人脚踝，刀锋回转，抹过另一人咽喉。

但他能感觉到压力在增大。来袭者训练有素，配合紧密，而且似乎完全不在乎伤亡。更麻烦的是，客栈前院和其他方位也传来了喊杀声，显然对方布置了足够的人手进行牵制和阻隔援兵。

“头儿！西南角顶不住了！”一名夜不收嘶声喊道，他的胳膊上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淋漓。

沈玦目光一凛，正要扑过去支援，主屋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撞开！那名一直隐在魏公公身边的护卫高手踉跄倒退出来，胸前插着一柄匕首，脸色灰败，显然中了剧毒。而他身后，两个穿着客栈伙计服饰、但眼神狠厉如狼的人正持刀冲出，直扑屋内！

内奸！竟然已经潜到了如此近处！

沈玦目眦欲裂，顾不上西南角，身体潜能骤然爆发，足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横越过大半个血腥的院落，刀光如匹练，直斩向那两名“伙计”的后心！

那两人反应极快，一人回身格挡，另一人却狞笑着，不管不顾地继续扑向屋内昏暗处魏公公隐约的身影。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沈玦的刀被格开，虎口发麻。但他去势不止，合身撞入那格挡者怀中，左肘狠狠击在其心口，同时右手刀借着反震之力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绕过对方格挡的兵刃，刀尖毒蛇般刺入其脖颈侧面！

热血喷溅。那人格挡者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但就这么一阻，另一人已经冲到了魏公公榻前，手中刀高高举起！

千钧一发！沈玦甚至来不及掷出手中刀，他猛地将左手里刚刚夺下的、还温热的尸体向前一推，砸向那刺客后背，同时自己如同炮弹般合身扑上！

刺客被尸体撞得一个趔趄，刀锋偏了少许，擦着魏公公的衣襟劈在榻沿，木屑纷飞。沈玦已到，没有任何花哨，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骨裂声清晰可闻，右手刀则从肋下斜撩而上，自下颚贯入，直透颅顶！

刺客的狞笑凝固在脸上，眼中最后的光彩迅速黯淡。

沈玦松开手，刺客的尸体沉重倒地。他喘息着，横刀在手，挡在榻前，目光扫过屋内。魏公公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对沈玦微微点了点头。小顺子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

屋外的厮杀声还在继续，但似乎渐趋平息。来袭者见主屋久攻不下，内应又被清除，开始且战且退。

“沈队正！”亲卫队正满身血污地冲进来，“贼人退了！我们追不追？”

沈玦看了一眼魏公公。魏公公轻轻摇了摇头。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加强警戒，等天亮。”沈玦沉声道，声音因剧烈厮杀和紧张而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