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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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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褪去,硝烟散尽,铁石堡的残骸和吴应奎那具迅速冷却的尸体,连同“影阁”这个骤然浮现的恐怖名号,都被抛在了身后风雪呼啸的荒原。北境短暂的、流血的“平叛”告一段落,表面上波澜渐息,但沈玦清楚,水下那纠缠了不知多少年的巨大暗影,才刚刚被惊扰。

凯旋没有仪式,只有沉默的行军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紧绷。靖远侯周振威坐镇黑水河大营,如同磐石,消化着这场变故带来的震动与线索,更深的谋算在他眉宇间沉凝。魏公公则似乎完成了使命,变得愈发寡言,细长的眼睛里偶尔掠过思忖的光,却不再与沈玦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沈玦的擢升令很快下来,正式升任夜不收副队正,领一份在边军中算得上丰厚的赏赐。这些于他,不过浮云。他将大部分赏银分给了麾下和此次平叛中伤亡的同袍家属,自己只留了少许。那件标志着副队正身份的崭新皮甲和横刀,他穿戴起来,却感觉比从前那身破旧号衣更沉,沉得像一层无形枷锁。

启程回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的清晨。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有些仓促。护卫人选由周振威亲自指定,沈玦和他麾下表现最出色的十名夜不收,外加一队侯爷亲卫,共三十人。他们将护送魏公公的马车,走一条相对隐蔽但路程更远的官道支线。

临行前夜,韩队正难得地将他叫到自己的营帐,塞给他一壶劣酒。帐内只一盏油灯,光影摇曳。

“要回去了?”韩队正闷了一大口酒,火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和尚未痊愈的伤疤。

“嗯。”沈玦也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京城……”韩队正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不比北境。北境的刀子明晃晃,京城的……看不见,却更要命。”他压低了声音,“侯爷让你去,是看重你,也是……没别的更合适的人了。你带回来的东西,你看到的那些事,注定了你回不去普通兵卒的日子。”

沈玦沉默地听着。

“魏公公……”韩队正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是陛下的人,但宫里宫外,想他死、想他倒的人,能从宫门排到朱雀大街。他这趟回去,是报信,也是……回靶子。你们这一路,不会太平。‘影阁’的爪子,断了一根,不会甘心。”

“卑职明白。”沈玦握紧了酒壶。

“明白就好。”韩队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记着北境的风,记着铁石堡的血。该硬的时候,骨头不能软。该藏的时候,锋芒要收好。还有……”他深深看了沈玦一眼,“别信任何人。有时候,给你递刀子的,可能就是你觉得最不会害你的人。”

这话意有所指,近乎直白。沈玦心头一凛,重重点头:“谢队正提点。”

“去吧。活着回来。”韩队正挥挥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沈玦退出营帐。北境的夜空,星子格外冷冽清晰,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他最后望了一眼周振威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这位靖远侯,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忠诚的戍边者,还是另有野心的下棋人?抑或,两者皆是?

他无从得知。只能带着满腹疑窦和一身北境的风霜,踏上归途。

回京的路,果然如韩队正所料,杀机四伏。

离开北境大营的第五日,他们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道遭遇了第一次伏击。刺客伪装成山匪,手段却狠辣专业,利用地形和弩箭,试图截断车队,直取魏公公马车。沈玦早有防备,夜不收的警觉和悍勇在狭路遭遇中展露无遗,配合亲卫,以伤三人的代价将来袭的二十余名“山匪”尽数斩杀。清点尸体,无一活口,身上除了制式不一的兵刃和少量钱财,别无标识,但沈玦在其中两人身上发现了极细微的、与“鬼影令”材质相似的黑铁碎屑。

第十日,夜宿一座边境小城驿馆。半夜,驿馆马厩失火,火光冲天,混乱中有人试图向魏公公所住院落投掷毒烟筒,被值守的夜不收及时发现并击杀。投毒者穿着驿卒服饰,却是个生面孔,牙缝里藏着毒囊,见事败立刻服毒自尽。

第十五日,过沧澜江渡口时,他们所乘的最大一艘渡船船底发现被人动了手脚,行至江心突然渗漏,若非沈玦事先安排了熟谙水性的斥候暗中检查并备有应急木筏,后果不堪设想。渡口官吏战战兢兢,查来查去,只抓到一个临时雇来的、已经吓傻的船工小徒弟,一问三不知。

这些袭击,一次比一次隐蔽,一次比一次接近成功。“影阁”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显然不愿让魏公公活着回到京城,更不愿让他带回北境的真相和那要命的证据。沈玦如同绷紧的弓弦,精神昼夜不敢松懈,身上的旧伤在奔波和一次次突如其来的厮杀中反复折磨着他,但他连眉头都未曾多皱一下。

魏公公始终稳坐马车之中,对于外界的刺杀似乎漠不关心,只偶尔在停驻时,会下车略作走动,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深不见底。他从未对沈玦等人的护卫提出过具体要求或赞许,但沈玦能感觉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时刻在评估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沈玦。

距离京城还有七日路程,他们进入了相对富庶的河洛平原。袭击的频率似乎降低了,但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愈发沉重。沈玦知道,最后的、也必然是最凶险的关卡,恐怕就在前面。

这夜,他们宿在官道旁一个颇具规模的镇甸,包下了最大一家客栈的后院。连日奔波,人困马乏,安排好明暗哨位后,众人轮流休息。

沈玦独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就着一点微弱的月光,慢慢擦拭着手中的横刀。刀身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底是沉淀了一路的霜雪和警惕。

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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