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匣和西北来人交易的讯息,连同详尽的观察记录,在天亮后不久便经由可靠渠道送回了黑水河大营。沈玦如同蛰伏的猎豹,继续守在高地,感受着铁石堡方向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将堡内残存的叛军一点点逼向最后的疯狂。
第三天,阴霾的天空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惨淡的天光,却无半分暖意。铁石堡方向的喧嚣声浪高过一浪,间或夹杂着兵器碰撞和模糊的喊杀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不久,数道笔直的黑烟从堡内不同位置升起,直刺灰蒙蒙的天空——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堡内已发生内讧或清洗,吴应奎初步控制住了局面,但也可能是在清除异己。
沈玦心中了然。困兽的最后挣扎,往往最为酷烈。吴应奎在为自己“突围”扫清障碍,也在向可能的“盟友”展示他依然有“价值”。
午后,派去追踪西北来人的斥候之一踉跄返回,身上带着伤,脸色惨白:“头儿……跟丢了,但……有发现。那伙人进了西北七十里外的‘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形太杂,我们刚靠近,就中了埋伏,折了两个兄弟……我逃出来时,看到峡谷深处……有营帐,不止一顶,还有狄人的狼旗和……一种没见过的黑色三角旗。”
鬼见愁峡谷?狄人狼旗?黑色三角旗?
沈玦立刻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那是一片极其险恶的无人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靠近狄人活动范围。狄人在那里设立临时营地不奇怪,但那种“没见过的黑色三角旗”……会不会是走私集团背后“黑手”的某种标识?或者,是朝中某股势力的私兵旗号?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狄人、叛将、走私集团、朝中不明势力……似乎正在北境这片苦寒之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迅速将这一新发现写成密报,再次派人送回大营。
第四天凌晨,天色最黑暗的时刻,铁石堡方向终于传来了主力进攻的沉闷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周振威不再等待,发动了总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厮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隐隐可闻。
沈玦和他的人依旧按兵不动,死死盯着西北缺口。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吴应奎若想逃,必然选择这里。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缺口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一队约三四十骑,簇拥着中间几辆轻便马车,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缺口,不顾一切地向西北方向亡命奔逃!马蹄践踏着冻土和残雪,扬起高高的雪尘。
正是吴应奎!虽然看不清具体面目,但那股仓惶狼狈、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狠戾的气势,绝不会错。
“发信号!目标出现,正向西北逃窜!”沈玦低喝。
一支拖着尖锐啸音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橘红色火花。这是通知后方合围部队,也是通知其他方向的伏兵。
几乎在信号升空的同时,沈玦拔刀出鞘,厉声道:“上马!追!”
二十骑夜不收如同离弦之箭,从高地后方早已备好的藏马处冲出,朝着吴应奎逃亡的方向疾追而去。他们没有试图立刻拦截那几十骑护卫,而是像附骨之疽,远远缀着,保持压力,驱赶着他们朝着预设的、更有利于围捕的方向前进——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缓坡和枯林的浅谷,周振威的骑兵主力应该已经在那里张开了口袋。
追逐在荒原上展开。寒风扑面如刀,马蹄声如雷。吴应奎的队伍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追兵,愈发疯狂地抽打马匹,队形开始散乱。护卫中分出十数骑,调转马头,嚎叫着反冲回来,试图阻挡沈玦他们,为吴应奎争取时间。
“弩箭!”沈玦大喝。
追兵队伍两侧的夜不收同时举起劲弩,机括连响,箭矢如疾风骤雨般泼向反冲的敌骑。如此近距离的攒射,又是训练有素的夜不收出手,顿时人仰马翻,冲势为之一滞。
“拔刀!冲过去!不要缠斗!”沈玦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将一名迎面撞来的敌骑连人带刀劈落马下。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身后的夜不收们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凿入敌阵,凭借着更精良的马术和配合,迅速将这支断后的敌骑冲散、分割、斩杀。
整个过程短暂而血腥。沈玦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落马的敌人一眼,眼中只有前方那几辆越来越近的马车。他能感觉到,马车里有一道怨毒而惊惶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冲破阻截,距离再次拉近。已经能看到马车车窗里晃动的人影,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吼叫。
就在这时,前方浅谷在望。两侧的缓坡上,突然竖起了密密麻麻的旌旗,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底涌出,沉默地封死了谷口和两侧去路。正中一杆大纛下,端坐马上的,正是靖远侯周振威!
吴应奎的队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戛然而止。绝望的惊呼和战马的嘶鸣响成一片。几辆马车慌乱地试图转向,却发现退路也被不知何时包抄上来的骑兵堵死。
“吴应奎!下马受缚!”周振威的声音如同闷雷,在谷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马车中射出的几支冷箭和护卫们疯狂的呐喊。困兽犹斗,叛军残余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总攻的号角吹响。周振威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三面碾压而下。沈玦也率部从后方掩杀过去。
战斗毫无悬念。兵力、士气、准备,皆不可同日而语。叛军迅速被分割、歼灭。护卫接二连三地倒下,马车被重重围住。
沈玦纵马冲近最中间那辆装饰最华丽的马车,一刀劈开车门。里面,一个穿着副尉盔甲、却因惊恐而面目扭曲的中年男子,正握着一把剑,颤抖地指着他,正是吴应奎。他身边还有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吴应奎,你的事发了!”沈玦声音冰冷,横刀直指。
吴应奎眼中闪过疯狂,嘶吼道:“你们这些阉党的走狗!侯爷!周振威!你勾结宦官,迫害边将,我要上告朝廷!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吴应奎瞪大眼睛,嗬嗬作响,手中剑当啷落地,身体缓缓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