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猛地转头,看向弩箭来处——那是周振威亲卫队列中,一个面色冷峻的弩手,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弩机。周振威端坐马上,面无表情。
杀人灭口?!沈玦心头剧震。周振威要抓活口,为什么又……
“逆首吴应奎,负隅顽抗,已被格杀!”周振威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战场最后的喧嚣,“其余人等,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叛军残部见主将已死,彻底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沈玦跳下马,走进车厢。吴应奎已经气绝,鲜血汩汩流淌。那个文吏吓得魂飞魄散,□□湿了一片。沈玦的目光落在吴应奎尸体旁,那里有一个被紧紧抓在手里的、染血的皮质卷袋。
他俯身,掰开吴应奎僵硬的手指,取下卷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有纸张。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着卷袋,走出马车,来到周振威马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侯爷,从逆首吴应奎身上搜得此物。”
周振威目光落在卷袋上,深邃难测。他示意身旁亲卫接过,却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对沈玦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清点战场,收拢降卒,回营。”
“是。”
大军押解着俘虏,带着吴应奎的尸体和那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返回黑水河大营。气氛肃杀而沉重。一场叛乱看似被迅速平定,但空气中弥漫的疑云,却比战前更加浓厚。
回到大营,沈玦奉命在外等候。他看到魏公公在护卫陪同下,走进了周振威的主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魏公公才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看了一眼肃立一旁的沈玦,脚步略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径直离开。
接着,沈玦被召入帐中。
周振威坐在案后,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那个皮质卷袋就放在案上,已经打开,里面除了几封密信,赫然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玄铁令牌,令牌上浮雕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影”。
“鬼影令……”周振威拿起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声音低沉,“果然是‘影阁’。”
影阁?沈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周振威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将令牌放下,又拿起那几封密信。信上的内容,他显然已经看过,脸色愈发阴沉。
“吴应奎背后,是‘影阁’。一个藏在大雍阴影里上百年的组织,专司刺探、暗杀、走私、敛财,触角伸及朝野内外。”周振威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北境的走私网络,陈家庄的屠杀,甚至这次吴应奎的叛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和狄人某些部落勾结极深,用我大雍的军械粮草,换取狄人的战马、皮货,乃至……在某些时候,协助狄人扰乱边境。”
沈玦听得脊背发凉。这样一个组织,竟然能渗透边军,煽动叛乱,其能量之大,背景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这令牌,是‘影阁’核心成员的标志,也是调动其部分资源的信物。吴应奎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周振威将令牌和信件重新收起,“这些东西,连同你之前发现的那个铜匣——那里面是‘影阁’一处秘密仓库的方位图和开启方法——足以让我们顺藤摸瓜,揪出更多藏在军中和朝堂的蛀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玦:“但‘影阁’行事隐秘,根基极深。要动他们,不能只靠边军的刀。需要朝廷的旨意,更需要……京城里的配合。”他意有所指,“魏公公此番北来,肩负的恐怕不止是巡查之责。”
沈玦默然。他明白了。周振威需要魏公公,需要皇帝的态度,才能将这把针对“影阁”的刀,真正举起来,砍下去。而魏公公的遇险、吴应奎的“恰好”被灭口(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吐出更关键的名字?),以及这些证据的“顺利”获取,恐怕都是这盘大棋中早已算计好的一环。
自己,再次成了一枚关键的、却又身不由己的棋子。
“你这次立了大功。”周振威的语气缓和了些,“本侯会为你请功。不日,魏公公会启程回京,本侯会派一队精锐护送。你,”他看着沈玦,目光深沉,“可愿随行?”
回京?沈玦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惨死之地,今生仇恨所系。那个地方,有他太多的痛苦和未解的谜团。更有……那个人。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卑职……遵命。”
“好。”周振威颔首,“回去准备吧。记住,此番回京,不同以往。多看,多听,少言。你带回来的东西,和你这个人,现在都很……显眼。”
显眼,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沈玦退出大帐。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和帐内的沉闷。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隐没在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山峦之后。
他握紧了拳,指尖冰凉。
也好。是时候,去面对那最深的水,和最冷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