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映着北地冬日稀薄的阳光,冰凉而坚硬。新配发的制式横刀比斥候惯用的短刃要长、要沉,握在手里,一种久违的、属于战阵杀伐的熟悉感沿着手臂蔓延上来,混着心底翻涌的冰冷恨意,凝成一股沉静而锐利的力量。副队正的衔头和新划拨到麾下的二十名夜不收精锐,像一套更合身也更沉重的铠甲,将他牢牢套在这架名为“平叛”的战车之上。
陈擎没给他太多适应的时间。地图摊开在冰冷的岩石上,炭条划出的线条粗砺而清晰,勾勒出铁石堡周边犬牙交错的地形和兵力部署。围三阙一,网开一面,留出的缺口像毒蛇故意露出的毒牙,直指西北方向狄人活动频繁的荒原。
“吴应奎不是傻子,但也聪明不到哪里去。”陈擎的嗓音被寒风刮得沙哑,“侯爷故意放缓了合围的速度,留给他‘挣扎’和‘求救’的时间。我们要做的,就是盯死这个缺口,以及所有试图从这个缺口进出的人、马、信鸽、甚至狼烟。堡里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会看出这是陷阱,但吴应奎和他背后的人,现在骑虎难下,必须赌一把。”
沈玦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特意标红的缺口附近,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遍布枯林和乱石。“他们可能会派出死士,分头尝试突破,或者传递消息。”他低声道。
“没错。”陈擎点头,炭条在缺口外围画了几个圈,“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缺口。要把网撒开,放远。你带一队人,前出到这个位置,”他点中一处距离缺口约五里、可以俯瞰大片区域的高地,“建立瞭望哨,配强弩和信号烟火。发现任何异常踪迹,不要打草惊蛇,立刻回报。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看’和‘报’,不是‘抓’。侯爷要的是活口,尤其是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明白。”沈玦记下位置和任务要领。这是最前线,也是最危险的哨位,极易遭遇敌方的斥候或突围小队。
“还有,”陈擎抬眼,目光锐利地看他,“你之前和韩队正捣鼓出来的那点‘发现’,侯爷心里有数。这次,眼睛放亮点,除了吴应奎的人,也留意有没有别的‘熟人’出现,或者……有没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出现。”
沈玦心中一凛。陈擎指的,是王奎?督军属的其他人?还是……走私线上的其他环节?他沉声应道:“是。”
任务分配完毕,各自带队出发。沈玦麾下的二十人,大多是陈擎甲队里抽调的老手,沉默,干练,眼神里带着边军夜不收特有的、对生死和命令的漠然。沈玦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简单交代了任务要点和行进纪律,便率先没入积雪覆盖的荒原。
高地并不好上。积雪没膝,岩石湿滑,冰冷的枯枝随时可能成为致命的绊索。沈玦攀爬时,肋下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动作依旧稳定迅捷,甚至下意识地选择了最省力、最隐蔽的路径,看得身后几个老兵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瞭望点选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视野开阔,能清晰观察到缺口方向大片区域,自身却隐藏在乱石和枯树的阴影中。众人迅速分散隐蔽,构筑简易的掩体,架起涂成灰白色的劲弩,信号烟火放在触手可及又不会被意外引燃的地方。
时间在呼啸的寒风和刺骨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远处铁石堡方向,偶尔传来隐约的号角和喧嚣,那是周振威部署的兵马在施加压力,制造紧张。天空阴霾,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另一场大雪。
第一天,平静无波。只有几只受惊的寒鸦和一头出来觅食的瘦狼掠过视野。
第二天午后,雪又下了起来,不大,却细密如针,严重干扰了视线。就在能见度降到最低时,沈玦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被风雪掩盖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来自下方左侧的沟壑。
他立刻打出手势。身边两个老兵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弩箭方向,瞄准声响传来的区域。
风雪中,几个模糊的黑影正贴着沟壑底部,极其缓慢地向西北方向移动。他们穿着与雪地环境相近的灰白色伪装,动作小心,但显然对这片地形不够熟悉,偶尔会踩到松动的石块,发出细微的声响。
五个人。看身形和移动方式,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夜不收或狄人精锐,倒更像是……普通边军士卒,或者,更差一点。
沈玦眯起眼,耐心等待着。这几个人,是弃子?是试探?还是真的以为能靠这点伪装蒙混过关?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爬出沟壑,进入相对开阔地带时,异变陡生!
侧翼一片看似平静的雪坡突然炸开!七八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雪下暴起,手中刀光凌厉,直扑那五个试图潜行的人!
是埋伏!周振威果然在其他方向也安排了人手!
惨叫声短促地响起,随即被风雪吞没。那五个潜行者几乎没来得及做出像样的抵抗,就被砍翻在地。雪地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伏击者迅速检查了尸体,从中一人身上搜出什么东西看了看,随即打了个手势,拖着尸体迅速消失在另一侧的沟壑中,来去如风,除了留下些许凌乱的痕迹和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血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玦在高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那五个倒霉鬼,恐怕连第一道封锁线都没能触及就成了牺牲品。但他注意到,伏击者搜走的东西,似乎是一封蜡丸密信。吴应奎果然在尝试向外传递消息。
入夜,风雪更疾。沈玦安排了轮值警戒,其他人蜷缩在掩体后,嚼着冻硬的干粮。寒冷无孔不入,呵气成霜。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老兵忽然极轻地“啧”了一声。沈玦立刻凑到观察口。
下方,距离他们约两百步的一处乱石堆后,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一个穿着边军号衣、但外面套着破旧羊皮袄的人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铲子,飞快地挖开积雪,将一个小巧的、金属质地的东西埋进去,然后迅速将雪填回、压实、抹平痕迹,最后还撒上一些枯叶和碎石做伪装。做完这一切,那人影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不是往缺口方向,而是往回,朝着铁石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