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那箱至关重要的证据呢?周振威会如何使用?
沈玦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叛乱,更可能是一场波及朝堂、牵连极广的风暴前奏。而他,正被裹挟在风暴眼附近。
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黑水河。那是一条已经半封冻的河流,河岸边扎着几十顶不起眼的帐篷,外围布置了暗哨和拒马,戒备森严。中央一顶较大的帐篷前,肃立着靖远侯周振威的亲卫。
见到魏公公一行,亲卫立刻进去通禀。很快,周振威大步走了出来。他一身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和此刻凝重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铠甲都更迫人。
“魏公公受惊了。”周振威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是本侯疏忽,让奸人得逞,险些危及公公安危。”
魏公公还了一礼,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冷厉:“侯爷言重了。是咱家此行,搅动了北境风云才是。吴应奎之事,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周振威侧身让开道路:“请公公帐内叙话。”他的目光扫过沈玦,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沈玦,你也进来。”
沈玦心头一紧,应了声“是”,跟在魏公公和周振威身后,走进了那顶散发着炭火气和羊皮地图味道的主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着北境舆图,旁边炭盆烧得正旺。周振威请魏公公主座,自己在下首坐了,沈玦则垂手立于一旁。
“吴应奎不足为虑,”周振威开门见山,“铁石堡内并非铁板一块,他仓促起事,人心未附。本侯已调集附近戍堡兵马,天亮即可合围。他所依仗的,无非是狄人可能的接应,以及……朝中可能有的内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魏公公:“公公此番北来,除了犒军巡查,想必……也带着陛下的密旨吧?关于北境,关于……朝中某些人?”
魏公公端起亲卫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侯爷是聪明人。北境军务糜烂至此,走私猖獗,边将谋逆,难道仅是一个吴应奎,或是几个督军属的蛀虫能做到的?其根须,怕是早已深植朝堂。陛下……很不高兴。”
周振威脸色阴沉:“本侯知道。那箱东西……”他看了一眼沈玦。
沈玦立刻感到两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玦他们拼死带回来的东西,”周振威继续道,“足以让很多人人头落地。但正如公公所见,现在还不是时候。吴应奎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们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把该吐的东西,吐出来。”
魏公公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所以,侯爷是想……将计就计?借吴应奎的叛乱,逼出他身后的影子?甚至,引蛇出洞,看看朝中到底是谁,手伸得这么长,连北境的军国大事都敢当作生意来做?”
“正是。”周振威颔首,眼中掠过一丝狠色,“铁石堡要夺回来,吴应奎要抓活的。但在此之前,要让他把‘求救’的信号发出去,让他背后的人动起来。无论他们是派人与狄人勾结,试图里应外合,还是直接在朝中发难,攻讦本侯统兵无方、逼反边将……只要他们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魏公公沉默片刻,缓缓道:“侯爷好算计。只是,此计凶险。一旦失控,北境防线恐有崩塌之虞。陛下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北疆,不是一个被打烂的摊子。”
“本侯省得。”周振威沉声道,“所以,需要公公配合。公公在此遇险的消息,需要‘如实’传回京城。朝中若有异动,还需公公在陛下面前……”
“咱家明白。”魏公公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公事公办的调子,“陛下要肃清朝纲,整饬边备,北境这一刀,迟早要砍。侯爷既然愿意做这个执刀人,咱家自然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奏报陛下。至于朝中……哼,有些人,手伸得太长,是该剁一剁了。”
两人的对话,没有避讳沈玦。沈玦垂着头,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周振威和魏公公,一个边军统帅,一个皇帝内侍,此刻却达成了某种默契,要联手挖出北境乃至朝堂的毒瘤。而他自己,这个小小的斥候队正,不仅是这场风暴的见证者,更是被选中的、递出第一份关键证据的“偶然”参与者。
他想起前世,自己直到含冤入狱,也未曾看清这背后如此深远的谋划与角力。原来在他热血奋战、以为保家卫国的时候,阴影中的獠牙早已对准了他,而最高处的执棋者,也并非全然昏聩。
那么萧凛呢?前世的萧凛,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默许了清洗?还是……也被蒙蔽?那句冰冷的“往前走,别回头”,究竟是判决,还是……某种他未能领悟的暗示?
“沈玦。”周振威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卑职在。”
“此次你护卫魏公公有功,临危不乱,更带回了重要线索。”周振威看着他,眼神复杂,“本侯擢升你为夜不收副队正,暂领一队,协同陈擎,参与对铁石堡的围剿与对吴应奎的追捕。你……可敢?”
副队正?领一队?沈玦压下心中震动,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卑职万死不辞!”
这不是奖赏,这是将他更深地卷入漩涡。但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退缩。
“很好。”周振威点头,“去准备吧。具体任务,陈擎会告诉你。”
沈玦起身,行礼,退出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天色已然大亮,雪后初晴,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黑水河畔的临时营地忙碌起来,士卒往来,马匹嘶鸣,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
陈擎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跟我来,认认人,熟悉一下新的家伙什。侯爷的命令是,围三阙一,给吴应奎留出往西北狄人方向‘逃’的路,但要盯死他,更要盯死所有试图接近他、或从铁石堡出来的人。明白吗?”
“明白。”沈玦深吸一口气,跟上陈擎的脚步。
新的铠甲和武器很快分配下来,比新兵营和普通斥候的装备精良得多。他麾下多了二十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夜不收精锐。彼此没有过多交流,只是互相打量了几眼,确认了身份和隶属。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更直接地站在了风暴的前沿。沈玦抚摸着冰凉的刀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铁石堡的杀气和黑暗。
往前走,别回头。
这一次,他不是在黑暗中独自潜行,而是被推到了明处,成为这盘大棋上一枚或许关键、却也极易被牺牲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他离真相,离复仇,都更近了一步。
他抬头,望向铁石堡方向。那里,浓烟尚未完全散尽。
风暴,已经降临。而他,必须迎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