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将情况向魏公公做了简要禀报,隐去了自己对“非狄人所为”的具体推断,只客观描述了现场的惨状和发现的异常箭镞、火油痕迹。魏公公听完,沉默良久,才挥了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退出房间,沈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陈家庄的鲜血,像一块巨大的冰,压在他的胸口。那些死去的百姓,成了这肮脏棋局上最新一批被随意抹去的尘埃。
他回到自己房间,刚关上门,后背便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乱。现在更不能乱。
他需要理清头绪。吴副尉的惊慌失措,陈家庄的蹊跷屠杀,魏公公的冷眼旁观,还有那箱被周振威按下不表的铁证……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北境边军内部,存在一个或数个与狄人勾结、利益输送的集团,他们胆大包天,为了掩盖罪行或攫取更大利益,不惜残杀同袍、屠戮百姓。
而朝中,显然也并非一无所知。魏公公的到来,或许就是一次警告,一次试探,甚至是一次……清算的前奏。
那么,他沈玦,在这盘即将见血的棋局中,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一个偶然发现线索的小卒?一个被各方推出来的棋子?还是一个……不甘被命运摆布,想要掀翻棋盘的变数?
他想起韩队正那句“往前走,别回头”。想起周振威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想起那箱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证据,如今正被悄然藏匿。
他或许,可以成为那个递出致命一击的人。但前提是,他必须活到那一刻,必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沈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侧耳倾听。又是三长两短。
是他和韩队正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堡墙上巡逻兵手中火把摇晃的光晕。一个黑影紧贴着墙根,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见他开窗,迅速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筒塞了进来,同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韩队正密令。速阅即焚。小心堡内耳目,尤其是‘吴’。”
说完,不等沈玦回应,黑影便如狸猫般滑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沈玦关紧窗户,心跳如鼓。他点燃油灯,用身体挡住光线,迅速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纸,上面是韩队正那略显潦草却刚劲的字迹:
“陈家庄事有异,恐涉‘黑手’。魏公留堡,意在‘钓鱼’。侯爷已得密报,京中有变,恐对北境不利。汝暂留魏公身侧,见机行事,保护其安全,亦留心其动向。证据之事,侯爷另有安排,暂勿妄动。切记:勿信铁石堡任何人,包括吴。事急,可凭此令,调动堡外十里‘野狼沟’伏兵一队,暗号‘朔风’。保重。”
绢纸末端,盖着一个特殊的、只有夜不收核心人员才识得的暗记。
沈玦将绢纸凑近油灯,火焰迅速吞噬了薄绢,化为几缕青烟。他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直到最后一角化为灰烬,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拳。
信息量巨大,且危机四伏。
韩队正证实了陈家庄的蹊跷,并将背后势力称为“黑手”。魏公公果然是以身为饵,在钓这条大鱼。而周振威不仅知道,还在配合,甚至已经在堡外埋伏了人手。京中有变?什么样的变故,会影响到北境?是朝中倾轧波及边关,还是……与皇帝有关?
那句“勿信铁石堡任何人,包括吴”,更是坐实了吴副尉的问题。那么,这座堡垒,此刻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而他自己,被赋予了双重任务:保护魏公公,同时……监视魏公公?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还有那“野狼沟”的伏兵和暗号“朔风”,是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可能的反击力量。
他将所有信息牢牢刻在脑中,吹熄油灯,重新融入黑暗。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堡内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前路凶险,迷雾更浓。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暗中观察的小卒了。韩队正的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也给他套上了一副更沉重的枷锁。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黑暗中,眸光沉静如寒潭。
这一次,是真的不能回头了。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万劫不复。但他必须走,为了陈家庄那些枉死的冤魂,为了前世虎贲营屈死的弟兄,也为了……那或许尚存一丝公道的渺茫希望。
铁石堡在寒夜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不知何时会暴起噬人的凶兽。而沈玦,则成了这兽腹中,一颗清醒而冰冷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