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停下脚步。他不能追太远,魏公公还在后面等着,安全第一。而且,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蹊跷。
他迅速返回伤员处,对留下照顾的同伴道:“你立刻骑我的马,以最快速度赶回主营,向韩队正和侯爷禀报此事,请求派兵接应伤员,并追剿那股狄人!” 又对另一个同伴道,“你和我一起,护送这些伤员,与魏公公汇合,然后加快速度赶往铁石堡。此地不宜久留!”
安排妥当,他背起那个伤势最重的士兵,其他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往回走。那名报信的同伴已经策马飞奔而去。
回到主路与魏公公汇合时,天色愈发阴沉。魏公公听沈玦简要汇报了情况,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做得不错。速去铁石堡。”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却更加凝重。多了七八个伤员,行进速度慢了许多。沈玦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刚才的遭遇。
太巧了。偏偏在他们护送特使的路上,发生了狄人抢粮杀人事件。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制造混乱,甚至……针对这位魏公公?或者,是针对他沈玦?
那些伤兵……他仔细观察过他们的伤口,确实是狄人弯刀造成的,做不了假。但他们的状态,除了恐惧和痛苦,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什么……是丁,是心虚。尤其是那个向他汇报的士兵,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丢弃的粮车和散落的粟米。狄人抢粮,为何不把粮车一起赶走?而是只搬走部分,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倒像是……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去追,或者,只是为了坐实“狄人抢粮”这件事。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会不会是边军内部某些人,为了掩盖什么(比如粮食亏空?),或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制造边境紧张,向朝廷要钱要粮?甚至……嫁祸?),自导自演了这场“狄人袭击”?那些伤兵,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是被蒙蔽的棋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护送魏公公去铁石堡,岂不是羊入虎口?铁石堡的守将,是否也参与其中?
沈玦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看了一眼那顶平稳行进的青呢小轿。轿中的魏公公,知道这些吗?他奉旨而来,真的只是为了“犒军巡查”?
天黑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铁石堡。那是一座依托山势修建的石堡,看起来颇为坚固,但此刻堡门紧闭,墙头守军林立,气氛肃杀。
通报过后,堡门缓缓打开。一名穿着校尉服色的将领带着一队兵卒迎了出来,对魏公公的轿子恭敬行礼,自称是铁石堡镇守副尉,姓吴。
吴副尉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不像常年戍边的将领,倒有几分文气,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将魏公公一行迎入堡内最好的住处安置,又忙不迭地吩咐准备热水饭食,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沈玦作为护卫头领,也被安排在一间靠近魏公公住所的偏房。他将手下和伤员安顿好,又亲自检查了魏公公住所内外的防卫,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晚膳是吴副尉设的接风宴,颇为丰盛,甚至有难得的鲜鱼和瓜果,在这苦寒的北境前线显得极不寻常。魏公公端坐上首,神色平淡,偶尔举箸,吃得极少。吴副尉在一旁殷勤布菜,口若悬河地介绍着铁石堡的防务如何稳固,将士如何用命,绝口不提白天发生的“狄人抢粮”事件。
沈玦作为护卫,按例不能入席,只在厅外值守。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厅内的对话。
“……公公一路辛苦,此次奉旨犒军,实乃皇恩浩荡,边军将士无不感念天恩……”吴副尉的声音传来。
“嗯。”魏公公只淡淡应了一声。
“只是……唉,”吴副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公公也看到了,北狄猖獗,今日竟敢在堡外二十里劫掠粮队,杀我将士!实在是欺人太甚!边军将士守土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奈何粮饷时有拖欠,军械也……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是在诉苦,也是在要东西了。沈玦心想。
魏公公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丝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吴副尉所言,咱家会如实回禀陛下。边军辛苦,朝廷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话锋也一转,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咱家离京前,倒是听兵部说起,今年拨付北境的粮饷被服,是足额按时发放的。至于军械,武库亦有记录可查。不知吴副尉所说的‘拖欠’与‘不济’,是何缘故?”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吴副尉的笑脸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笑容:“是是是,定是下面办事的人出了纰漏,或是路途遥远,转运不易……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一定严查!”
“嗯,查清楚就好。”魏公公不再多说,起身,“咱家乏了,明日再看防务吧。”
宴席不欢而散。
沈玦护送魏公公回房。关上房门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阴影里,屏息倾听。
房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魏公公那特有的、低柔而清晰的声音,似乎是对着空气说的:“……都听见了?这位吴副尉,心里有鬼啊。”
另一个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回应:“是。白日那场‘袭击’,痕迹刻意,伤兵言语也有破绽。粮车丢弃的位置和散落的粮食,更像是在‘布置’现场。而且,咱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大规模狄人活动的迹象。”
沈玦心中一凛。原来魏公公身边,还跟着这样的高手。看来这位特使,并非对边军事务一无所知,反而带着一双锐利的眼睛而来。
“北境这潭水,比咱家想的还要浑。”魏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侯爷那边,怕是也头疼得紧。先歇着吧,明日看看这位吴副尉,还能演出什么戏码。”
对话结束。
沈玦悄无声息地退开。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毫无睡意。
魏公公显然也看出了问题。那么,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巡查,更是来“看戏”,或者“敲打”某些人的。自己护送他这一路,以及铁石堡的见闻,很可能已经成为这位宦官眼中评估北境局势的一部分。
而他沈玦,这个小小的斥候队正,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意外卷入的棋子,还是……被某些人(比如韩队正,甚至周振威)有意无意推到台前,用来传递某种信号的卒子?
他想起韩队正那句“别走得太近”。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堡墙上的积雪,沙沙作响。铁石堡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石头怪物,匍匐在黑暗里。堡内某些角落,此刻恐怕也无人安眠。
沈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网,越收越紧了。而他自己,似乎也正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漩涡的更深处。
他需要更冷静,更需要看清楚,这盘棋上,到底有哪些棋手,各自又握着怎样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