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得比军医预料的要快,新生的皮肉在肋下和手臂上留下狰狞扭曲的暗红疤痕,像某种不祥的烙印。沈玦对此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庆幸——这让他本就刻意收敛的气质,更添了几分属于边军底层士卒的粗砺和阴沉,旁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个沉默寡言、运气不太好但还算能熬的伤兵。
他在伤兵营多躺了五日,直到韩队正派人来叫他。走出营帐时,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天空是铁灰色的,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暴雪。
韩队正的脸色比天色更沉。他肩上的伤显然也还未大好,行动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像打磨过的冰锥。
“箱子的事,侯爷知道了。”韩队正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营帐角落,确认安全。
沈玦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侯爷震怒。”韩队正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有些事,不能明查。牵扯太大。”他盯着沈玦,“你的名字,我报上去了。只说你和兄弟们拼死抢回了一批狄人可能用作交易的物资,具体是什么,我没细说,侯爷……也没细问。”
沈玦听懂了。周振威拿到了东西,但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甚至默许了韩队正的“含糊其辞”。这说明,箱子里的东西指向的人或势力,连靖远侯都感到棘手,需要时间谋划,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而自己这个“有功”的新兵,也因此被有意无意地推到了某种微妙的位置——既是可能被灭口的隐患,也可能是一枚值得观察、甚至可以利用的棋子。
“卑职明白。”沈玦垂下眼。
“你伤好了,不能总闲着。”韩队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斥候队最近人手紧,有个任务,你去。”
任务很简单,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护送一名从京城来的“特使”前往距离主营约八十里的一处前沿戍堡“铁石堡”,并确保其在堡内两日巡察期间的安全。然后,再护送其返回。
“特使?”沈玦抬眼。
韩队正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宫里来的,姓魏,是个宦官。据说是奉旨……犒军,兼巡查边防武备。”他顿了顿,“侯爷交代了,小心伺候,别出岔子,但也别走得太近。明白吗?”
宦官,奉旨犒军巡查。沈玦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前世这个时候,有这样的特使吗?他记不太清了。但无论如何,一个宦官,千里迢迢在寒冬深入北境,绝不仅仅是“犒军巡查”那么简单。是皇帝对边军不放心?还是朝中有人想借机做文章?又或者……与那箱子里的东西有关?
“明白。”沈玦再次应道。
“人就在侯爷中军大帐外等着,点一队人,即刻出发。”韩队正挥挥手,结束了谈话。
沈玦挑了两个伤愈后归队的夜不收老手,外加三个机灵些的新补进来的斥候,凑足六人小队。他特意检查了装备,带了足量的箭矢和干粮,又向韩队正要了手令,以备沿途关卡查验。
走到中军大帐外,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几名衣着光鲜、与边军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侍卫拱卫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旁边还站着靖远侯周振威和几位高级将领,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玦带着小队上前,按军礼单膝跪地:“夜不收丙队沈玦,奉命护送特使!”
周振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对轿子方向道:“魏公公,人手已备妥,皆是军中干练之士,可保公公此行无虞。”
轿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略显阴柔的脸庞。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玦几人,嗓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与柔滑:“有劳侯爷费心。如此,便启程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护送者的姓名来历。那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工具,而非活生生的人。
沈玦低下头,掩去眸中思绪。这位魏公公,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队伍很快出发。沈玦让两名老手在前探路,自己带一人护在轿侧,剩下两人殿后。他骑着一匹还算健壮的军马,刻意落后轿子半个马身,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一路上,魏公公几乎不说话,偶尔掀开轿帘看看外面苍茫肃杀的雪景,也是面无表情。他的几名侍卫则显得颇为倨傲,对沈玦等人爱答不理,只专心拱卫着轿子。
路途沉闷而漫长。沈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留意着沿途一切风吹草动。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护送任务,可能隐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无论是来自外部,还是内部。
第一天平安无事,在一处荒废的烽燧台旧址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午后,距离铁石堡已不足二十里。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天色阴霾。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老手急匆匆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对沈玦低声道:“头儿,前面山谷拐角,有情况。雪地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刚发生不久。痕迹朝着侧翼的林子去了,人数不明。”
沈玦心中一凛。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确实新鲜,血迹尚未完全冻结,拖拽的轨迹凌乱,且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带有边军制式纹样的布料。
是边军的人遇袭?还是……陷阱?
他迅速返回,对轿子方向沉声道:“公公,前方发现异常,似有战斗痕迹,恐有危险。请公公和诸位侍卫暂留此处,容卑职带人前去查探清楚。”
魏公公掀开轿帘,细长的眼睛看了看前方幽深的山谷,又看了看沈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去吧。”
沈玦留下两名手下协助魏公公的侍卫护卫,自己带着另外三人,下马徒步,沿着血迹和拖拽痕迹,小心翼翼地向侧翼的林子摸去。
林子里的雪更厚,树木光秃秃的,视野受限。痕迹进入林子后变得越发杂乱。沈玦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成扇形,互相掩护着前进。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沈玦示意停下,自己伏低身体,借着树干掩护,缓缓靠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都穿着边军的号衣,个个带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其中一人伤势最重,胸口一道可怕的刀伤,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还有两三人似乎昏迷了,其余人则勉强支撑着,眼中充满惊惶和痛苦。
看到沈玦等人出现,一个还能动的士兵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救……救命……狄人……抢了……”
“狄人?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沈玦迅速问道,目光扫过现场。除了这些伤兵,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的是粮食。
“十……十来个……往北,北边深山里去了……”那士兵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抢了我们的粮车……还杀了我们火长……”
沈玦眉头紧锁。十来个狄人,抢了粮车,还杀了人,就在距离铁石堡这么近的地方?铁石堡的巡防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
他不再多想,迅速指挥手下两人就地照顾伤员,进行简单包扎止血,自己带着另一人,循着狄人留下的、尚未被完全掩盖的足迹,快速追踪了一段距离。足迹确实是往北边深山方向,而且显得有些匆忙,甚至丢弃了一些散落的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