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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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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夜袭和烽燧台的“意外”,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但潭底的暗流却悄然改变了方向。沈玦能感觉到,自己在新兵营乃至周边一些老兵油子眼里,似乎有了点不同。不再是纯粹的、可以随意搓圆捏扁的新兵蛋子,而是个“有点本事、运气还不错、关键时刻或许靠得住”的古怪小子。

这种模糊的印象,带来了一些微妙的好处。比如教官在分配重活时会下意识地略过他;比如同帐的赵猛俨然以他马首是瞻,连带着孙小豆和其他几个新兵也隐隐聚拢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不起眼却团结的小圈子;再比如,辎重营的李老倌,虽然依旧没好脸色,但偶尔看见他,会从鼻子里哼一声,扔过来半块干饼或是一小撮盐,算是某种别扭的认可。

沈玦依旧沉默,训练,观察。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对军营人事、物资流转、乃至附近地理的深入了解中。他借着协助搬运、修缮的机会,几乎走遍了营地每个角落,默记下哨卡位置、粮仓布局、马厩分布、将领营帐的远近。他甚至在一次野外拉练时,“偶然”发现了那条通往羊皮卷上标记山谷的、被荒草半掩的小径。

与此同时,关于王奎的风言风语并未完全平息。督军属内部似乎也起了些波澜,有人传言王奎因“办事不力、惹出是非”被上头申饬,暂时收敛了气焰。沈玦乐见其成,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毒蛇缩回洞穴,往往是为了更致命的扑击。

时光在边境单调而肃杀的氛围中流淌,秋去冬来,第一场大雪覆盖了苍茫的北境荒原。新兵营的训练接近尾声,即将面临分配。按照惯例,表现优异或有门路的,可能进入主力战营或将领亲卫;次一等的,去辅兵、辎重;最差的,则可能派往最偏远苦寒的戍堡烽燧。

沈玦对自己的去向已有盘算。他需要进入一个既能接触到核心军务、又不至于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位置。靖远侯周振威的亲卫营是首选,但竞争激烈,且过于靠近权力中心,对他现阶段隐藏身份、暗中织网不利。他看中了“夜不收”。

“夜不收”并非正式编制,而是边军中对精锐哨探、斥候的一种统称。他们负责最危险的前出侦察、敌后渗透、捕捉“舌头”(俘虏),需要极强的单兵作战能力、野外生存技巧和冷静的头脑。伤亡率高,升迁慢,且常年游离于大军主力之外,不受寻常军纪过多约束,也远离军营内部的派系倾轧。对沈玦而言,这是绝佳的掩护和活动空间。

要进“夜不收”,需要特殊的考核,更需要对指挥将领的脾性和需求的精准把握。沈玦开始有意识地展露一些“恰好”符合夜不收要求的能力:远超常人的耐力与负重越野,对地形方位过目不忘的敏锐,在野外设置简易陷阱、辨别足迹踪迹的“小聪明”,以及在对抗演练中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控制在合理范围内)的狠辣与果决。

他的这些表现,并未引起太大轰动,但像润物细无声的春雨,逐渐在少数有心人心中留下了痕迹。比如,负责新兵营最终考核的副尉,就曾盯着沈玦在雪地伪装潜行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考核前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新兵营一批过冬的柴炭迟迟未到,负责此事的军需官推诿说是大雪封路。北地的严寒非同小可,没有足够的燃料,新兵们晚上只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已有数人染了风寒。众新兵怨声载道,却无可奈何。

沈玦找到赵猛和几个相熟的新兵,低语了几句。第二天,他们向教官告了半日假,说是去附近山林“捡拾些枯枝应急”。教官本不想答应,但看着几个少年冻得发青的脸,又想到迟迟不到的柴炭,最终挥了挥手,叮嘱注意安全。

沈玦带着人,并非漫无目的地乱闯。他凭着前世记忆和近日观察,直奔营地东面二十里外一片背风的桦木林。那里林木相对茂密,枯枝也多。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片林子在更早的地图上,曾标注有一条几乎废弃的、通往附近一个已荒废屯堡的小路,如果柴炭运输真的出了问题,或许能从那条路想想办法。

一行人顶风冒雪,艰难跋涉。到了桦木林,果然找到不少倒伏的枯树和干枝。赵猛等人欢呼一声,开始动手砍伐捆扎。沈玦却独自沿着林缘,仔细搜寻。终于,在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灌木丛后,他发现了那条几乎被掩埋的小路痕迹,以及……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印痕很新,就这一两天内留下的。

车辙印的方向,并非通往营地,而是朝着东北方,那里只有一个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土围子。

沈玦心念急转。大雪封了官道,但这隐蔽的小路却能通行?运送柴炭的车队,为何会拐到废弃土围子去?是迷路,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车辙印的细节和方向。回去的路上,他们拖着收集来的柴禾,虽然不足以解决全部问题,但也让同帐的新兵们暖和了不少。教官看着他们冻得通红却带着点成就感的年轻脸庞,破天荒地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们赶紧去烤火。

当天夜里,柴炭终于送到了。军需官的解释是“道路疏通,延误了片刻”。但沈玦注意到,送来的柴炭数量,比定额似乎少了一些,而且夹杂了不少湿柴和碎末。

结合白天发现的车辙印,一个模糊的猜想浮上心头:或许,这批本该属于新兵营的柴炭,在运输途中,被“截留”了一部分,通过那条隐秘小路,运去了别处?是倒卖?还是用于其他不可告人的勾当?

他没有证据,也不能妄动。但这又是一个小小的、可以记下的疑点。

考核日终于到来。雪后初晴,阳光刺眼,校场上积雪被踩得一片泥泞。考核分为骑射、负重奔袭、近身搏击、地形辨识与野外生存等多个项目。沈玦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每一项都稳定在优秀偏上的水准,既脱颖而出,又不至于惊世骇俗。在最后一项模拟侦察与情报回传的考核中,他更是凭借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和冷静的分析,第一个完成任务,且带回的信息详实准确,甚至附带了一条关于“某处雪地发现异常足迹(他伪造的)”的备注。

考核结束,几位负责评判的将领和校尉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沈玦垂手站在待分配的新兵队列中,眼观鼻,鼻观心。

最终,名单宣布。赵猛因勇力过人,被选入前锋营;孙小豆去了辎重营;而沈玦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夜不收”的抽调名单里,隶属靖远侯直辖的斥候队。

沈玦心中一定。第一步,成了。

进入夜不收,意味着更严苛的训练、更高的风险,也意味着更大的自由和更接近真相的机会。他的直属上司,是斥候队的老队正,姓韩,就是那位养马的老卒韩老头的远房侄子,为人沉默寡言,实战经验极其丰富,据说当年也是一把好手,因伤才退下来带新人。韩队正显然早已注意到沈玦,分配任务时,只简短地说了句:“跟着学,机灵点,别拖后腿,也别找死。”

夜不收的训练与常规军营截然不同。更多是单兵或小队的协同,强调隐蔽、速度、一击必杀。攀爬绝壁、潜行渡河、辨识毒物、设置□□、拷问与反拷问……内容残酷而实用。沈玦如鱼得水。前世百战的经验沉淀在骨子里,如今只需稍加唤醒和调整,便能迅速掌握甚至超越教授的范畴。但他依旧谨慎,总是表现得比韩队正要求的“好一点”,却又不会好到让人怀疑。

在一次野外生存训练中,他们小队需要在一片模拟敌占区的山林中潜伏三日,并带回指定目标的情报。沈玦凭借对动物足迹和植被异常的敏锐观察,提前规避了“敌军”两支巡逻队,并“偶然”发现了一条被积雪半掩的、似乎是走私者使用的隐秘小径,小径尽头,有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面有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以及散落的、与他在烽燧台附近发现的类似的精铁碎屑。

他将这个发现“如实”汇报给了韩队正。韩队正盯着那些铁屑,沉默了很久,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下位置。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沈玦从韩队正凝重的眼神中看到,这位老斥候,知道的恐怕比他想象的要多。

随着对夜不收事务的深入,沈玦开始接触到一些更核心的军情简报(当然是过滤后的),也有机会跟随老斥候执行真正的边境侦察任务。他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悄然滚入北境军政这台庞大而陈旧的机器内部,观察着每一个齿轮的转动,寻找着那些锈蚀和错位的痕迹。

他注意到,某些边境戍堡的兵力配置与上报数字不符;某些粮草补给点的消耗异常迅速;某些将领的亲卫装备,好得有些过分;而督军属与地方豪强、边境马匪之间,似乎也存在着若即若离的暧昧联系。

所有线索,零零碎碎,指向同一个模糊而黑暗的中心。但他依然缺少最关键的、能将一切串联起来的实证,以及……一个足以打破平衡、撬动棋局的支点。

隆冬时节,斥候队接到一个紧急任务:一支狄人精锐小队频繁越境袭扰边境村落,手段残忍,行踪诡秘,边防驻军几次围剿都扑了空。周振威震怒,下令夜不收精锐尽出,限期查明其巢穴和行动规律,必要时可自行截杀。

沈玦所在的小队被派往最有可能的区域。他们在冰天雪地中潜伏了四天三夜,终于捕捉到了那支狄人小队的尾巴。对方人数不多,约十人,但个个彪悍,警惕性极高,且似乎对边境地形极为熟悉,总能避开常规巡逻路线。

在一次近乎极限的追踪后,沈玦小队缀着这支狄人,来到了一个两山夹峙的偏僻山谷。谷中有个被林木遮掩的山洞,洞口有人工修葺的痕迹,且设置了暗哨。

韩队正示意潜伏,自己带着两个老手抵近侦察。沈玦和其他人在外围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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