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山谷里寂静无声,只有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沈玦伏在雪窝里,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突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声响——是马蹄,很多马蹄,正从山谷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岔道靠近!
他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那支狄人小队的人数能发出的动静!
几乎同时,前方山洞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刻意压抑的惨叫,随即是兵刃交击的闷响和狄人凶狠的嚎叫!韩队正他们被发现了!
“有埋伏!接应队正!”沈玦低喝一声,率先从雪窝中跃起,手中弩箭已对准洞口方向一个扑出来的狄人黑影。
战斗瞬间爆发。从隐蔽岔道冲出来的,赫然是数十骑狄人!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分成两股,一股扑向山洞口的韩队正几人,一股直冲沈玦他们所在的潜伏位置!
雪地里展开了一场寡不敌众的惨烈厮杀。沈玦将前世血战中磨砺出的杀人技发挥到极致,弩箭连发,近身则刀刀要害,狠辣果决,毫不拖泥带水。但狄人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游骑。
激战中,沈玦瞥见一个狄人头目模样的人,并未参与围攻,而是带着两人,迅速冲向山洞旁一个不起眼的、被积雪覆盖的石堆,扒开积雪,露出一个半埋的木箱,似乎想要将其带走。
那箱子……沈玦瞳孔一缩。制式,是军中用来装重要文书或信物的箱子!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掷出手中的短刀,逼退身前一个狄人,同时脚下一蹬,不顾侧翼袭来的刀锋,合身扑向那狄人头目!
刀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沈玦闷哼一声,却已扑到近前,一拳砸向那正弯腰搬箱的狄人头目面门。那头目反应极快,侧头躲过,反手一刀撩来。沈玦不闪不避,拼着再添一道伤口,左手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戟,狠狠戳向其咽喉!
“咔嚓”一声轻响,狄人头目眼珠暴突,喉骨碎裂,嗬嗬作响地松开了刀,委顿下去。旁边两个狄人怒吼着扑上。沈玦捡起地上掉落的狄刀,格开一击,顺势将地上那木箱一脚踹向己方人员较多的方向,嘶声吼道:“抢箱子!”
混乱中,韩队正也带着伤痕累累的部下杀出了山洞口的包围,与沈玦他们会合。狄人见头目被杀,箱子被夺,攻势稍缓。韩队正当机立断:“撤!交替掩护!”
众人护着那个沉重的木箱,且战且退,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夜不收的隐匿本领,终于摆脱了狄人的追击,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回到安全地带清点,出发时十二人,回来只剩七个,个个带伤。韩队正肩胛被洞穿,流血不止。沈玦肋下和手臂两处刀伤,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鲜血仍不断渗出。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沾满血污和雪泥的木箱。
韩队正喘息着,示意打开。
箱子没有锁,只是扣着。打开后,里面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几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几本账册,还有一小捆标注着特殊符号的羊皮地图。
韩队正拿起一封信,就着雪光,拆开火漆。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手指微微颤抖。他又迅速翻看了账册和地图,呼吸越来越粗重。
沈玦站在一旁,雪花落在他的伤口上,带来冰冷的刺痛,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他看不清信的具体内容,但从韩队正的反应,从账册上那些熟悉的边军驻地代号和物资名称,从地图上标注的、与羊皮卷记载吻合的路线和节点……他知道,他们撞上了,撞上了那条隐藏极深的毒蛇的七寸!
这箱子里装的,很可能就是边军内部某些人与北狄勾结走私、甚至泄露军情的铁证!
韩队正猛地合上账册,抬起头,目光扫过幸存的部下,最后落在沈玦血迹斑斑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有后怕,也有一丝决然。
“今天的事,”韩队正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一字一句,“所有人,烂在肚子里。这箱子,我会亲自处理。”他顿了顿,看着沈玦,“你,沈玦,功劳……我会记下。但现在,忘掉它。”
沈玦低下头:“是。”
他知道,这箱子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吞噬很多人。韩队正的选择,是将漩涡暂时控制在自己手中。这很危险,但也许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至少,证据没有被狄人带走或销毁。
“你的伤,回去好好治。”韩队正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这次,你做得很好。”
众人互相搀扶着,沉默地踏上归途。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像刀子。沈玦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积雪上,伤口疼得钻心,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箱子里的东西,是刀,也是盾。它证明了走私暗道的确存在,且层级不低。但它太烫手,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不过,有了它,他手中的筹码,终于不再只是些零碎的疑点和猜测。那张无形的网,在付出了鲜血的代价后,终于捕捉到了一点实质的东西。
回到营地,沈玦被送进伤兵营。军医给他清洗伤口,缝合上药。剧烈的疼痛中,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山谷中的厮杀,狄人头目毙命前的眼神,还有韩队正看到信和账册时那铁青的脸色。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这箱东西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接下来,无论是潭底的毒蛇,还是岸上的观望着,都不会再无动于衷。
而他,这个本该微不足道的新兵,如今却阴差阳错地,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谨慎地观察,也需要……等待下一个时机。
窗外,北境的夜风寒冽刺骨,卷着雪沫,扑打着营帐。沈玦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渐渐模糊。昏沉中,前世诏狱的冰冷和绝望,与今生雪谷的血腥和沉重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