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羊皮纸很小,浸透了雨水和不知是汗还是血的污渍,边缘已经起毛,散发着一股混合着羊膻、油脂和漠北风沙的怪异气味。沈玦避开人,在伤兵营帐外一个背风的角落,借着天光,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
上面的文字不是中原文字,扭曲如蛇虫,夹杂着一些简陋的图形标记。是狄人的文字,而且是某个特定部落使用的密文变体。前世沈玦与北狄大小数十战,对几个主要部落的语言文字、图腾记号都有所了解,这种密文也曾缴获破译过一些。
他凝神细看。文字部分残缺模糊,大意是记录一支小队(很可能就是昨夜袭营的这股)的巡逻路线、时间,以及某个“交货”地点和暗号。图形部分则画着简易的地形,似乎是营地西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标记了几个点和一条曲折的线。
“交货”?交什么货?给谁?
沈玦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不像普通的军事侦察记录。联想到前世记忆中,北境边军内部一直有走私军械、物资甚至情报给狄人的传言,只是苦无确凿证据,且涉及势力盘根错节,最终不了了之。难道这条线,现在就存在?
他将羊皮卷上的内容死死记在脑中,然后将其重新卷好,没有销毁,而是塞进自己那双已经磨得露出脚趾的旧军靴夹层里。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也是个可能的筹码。
因昨夜“临危不乱,结阵自保”的表现,沈玦、赵猛、孙小豆三人在新兵营里小小地出了名。教官看他们的眼神少了些轻蔑,多了点审视。赵猛走路都带风,恨不得把“大帅夸过”四个字刻在脑门上。孙小豆则对沈玦产生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依赖,成了他的小尾巴。
沈玦依旧沉默,训练,干活,倾听。只是暗中观察的网,撒得更开,更隐秘。他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与羊皮卷上的线索进行比对。
“油葫芦”那里听来的某个督军属小官最近出手阔绰;老韩念叨的最近一批新到的战马里,有几匹好得过分,不像是军马场常规供应;辎重营李老倌某次清点后对着账本跳脚大骂“箭镞又他娘的对不上数”;甚至某次远远看到王奎与一个面生的、穿着边民服饰但举止气度不太像普通牧民的人在营外僻静处低语……
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在沈玦心中逐渐拼凑出一幅模糊却令人心惊的图景——一条隐没在边军庞杂体系中的走私暗道,很可能已经存在多时,且涉及的人员层级不低。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这条暗道的上游和下游,更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这把可能伤人也可能伤己的“刀”,递出去。
机会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到来。新兵营接到命令,抽调一队人去协助修缮西北方向一处年久失修的烽燧台。那地方偏远,靠近边境,通常被视为苦差。名单里,赫然有沈玦、赵猛,还有另外几个平时表现尚可的新兵。
带队的是一名姓刘的队正,老兵油子,态度敷衍。一行人带着简单的工具和两天口粮,徒步出发。沈玦注意到,队伍里还混着一个督军属的低级文书,姓钱,说是去“核查烽燧台库存”,但眼神闪烁,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沈玦身上。
沈玦心中警铃微作。是巧合,还是王奎的又一次试探或报复?修缮烽燧台的方向,与羊皮卷上标记的山谷,似乎在同一片区域。
路上无话。接近傍晚时,他们抵达了那座废弃的烽燧台。夯土台基已然斑驳,台上木质的望楼部分坍塌,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残骸。刘队正草草分配了任务——清理杂草,修补破损的土墙,检查地窖——便自己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掏出酒壶啜饮起来。
那钱文书则一头钻进了烽燧台下的地窖,说是清点。沈玦被分配去清理台基周围的荆棘杂草。他一边干活,一边留意着四周地形。这里视野开阔,远离主要营区,确实是个隐蔽接头的理想地点。
天色完全黑透,山风凛冽。众人挤在烽燧台下一处勉强能遮风的角落,点燃一小堆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刘队正已经喝得半醉,打着鼾。钱文书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频频望向黑暗深处。
子夜时分,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荒野格外清晰。钱文书立刻像被针扎了一样跳起来,对众人低喝道:“都待着别动!可能是狄人游骑!我去看看!”说着,拿起一把腰刀,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沈玦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赵猛和其他几个新兵紧张地握紧了简陋的武器,屏息倾听。
约莫一刻钟后,马蹄声再次响起,似乎来了不止一人,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是压低的人语声,听不真切。过了一会儿,传来重物搬动的闷响和马蹄离去的声音。
又过了许久,钱文书才回来,身上沾了些草屑,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白,但强作镇定:“没事,是附近的戍卒巡逻,误会了。睡吧,明天早点干完活回去。”
众人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
沈玦心中冷笑。巡逻?戍卒会半夜搬运重物?会如此鬼鬼祟祟?
后半夜,他假装起夜,悄悄绕到钱文书之前消失的方向。借着微弱的星光,他在一片乱石堆后,发现了新鲜的马蹄印和车辙印,还有几处被匆忙掩盖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浮土,摸到了几粒散落的、未脱壳的粟米,还有一小块黑色的、质地特殊的碎屑。
他将碎屑捡起,借着月光仔细辨认。是铁屑,而且是经过反复锻打、质量上乘的精铁才会有的细密纹路。边军普通制式武器的铁料,没这么好。
走私的不仅是粮食,还有铁料?或者说……是半成品的武器?
沈玦的心沉了下去。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将铁屑和几粒粟米小心包好,藏入怀中。
第二天,众人草草完成了修缮工作,返回大营。一路上,钱文书显得心事重重,不再搭理沈玦。刘队正则依旧醉醺醺。
回到新兵营,沈玦立刻找到李老倌,借口归还上次“帮忙”时借用的一把小锤,顺便“请教”:“李头儿,咱们营里最近有没有特别好的铁料?我家里以前打过铁,看昨儿个在烽燧台那边捡到点碎屑,成色真好。”
李老倌正在为一批新到的、声称是“加急锻造”的环首刀质量参差不齐而火大,闻言接过那点铁屑,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昏黄的眼睛陡然瞪圆了,胡子都翘了起来:“这……这他娘的是百炼钢的边角料!哪来的?咱们营里最好的刀都用不上这么纯的料!除非是……”
他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看了沈玦一眼,压低声音:“小子,这东西你从哪儿捡的?可别乱说!”
沈玦露出一脸茫然和恰到好处的后怕:“就……就烽燧台那边乱石堆里,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吧?我不懂,就是觉得好看……”
李老倌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烦躁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干活去!这事烂肚子里,听见没?”
“是。”沈玦低下头,掩去眸中深思。李老倌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军中有上好的铁料在非正常流失。
接下来几天,沈玦更加留意督军属的动向和王奎。他发现王奎似乎收敛了许多,但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阴冷如毒蛇。那个钱文书,则在回来后不久,就被调离了原岗位,据说去了更偏远的一个屯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