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的手很热,掌心粗糙,带着新兵操练后特有的汗味和尘土气。他搭着沈玦的肩膀,力道没轻没重,晃得沈玦那副刻意收敛了力量、显得单薄的身板也跟着晃了晃。
“走啊,愣着干什么!”赵猛嗓门大,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再晚点,肉渣子都让那帮饿鬼抢光了!”
沈玦偏过头,目光落在赵猛的脸上。十六岁的赵猛,眉毛浓黑,眼睛亮得惊人,咧着嘴笑时露出一口白牙,脖颈上还有一道上午对练时被木枪擦出的新鲜红痕。鲜活,蓬勃,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莽撞生命力。与记忆中那个胸口插着数支狼牙箭,浑身浴血仍死死护在他身前,最后瞪着眼咽气的年轻校尉,渐渐重叠,又倏然分开。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猝不及防。沈玦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北地干燥冷冽的空气呛入喉管,带来一丝清明。他垂下眼,再抬起时,那里面属于前世的苍凉与沉痛已被小心翼翼地藏好,只剩下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属于这个年纪新兵的、对“肉”这个字眼的期待。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顺势跟着赵猛的力道往炊事营的方向走。
一路上,赵猛嘴巴没停。“……我看你下午那一下子,挺像回事啊!以前练过?嘿,我就说你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文弱……哎,你老家哪儿的?听口音不像咱们北边的……”
沈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撒向四周。
他看到几个勾肩搭背的老兵,经过新兵堆时,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审视;听到不远处两个火长在低声争执,似乎是关于下一旬的巡防路线,其中一个语气激动,提到了“野狼沟”和“补给线”;更远处,几个穿着明显比其他士兵齐整些、腰间挂着制式铁刀的人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扫过新兵营这边,眼神里透着算计和估量。
那是督军属的人。沈玦目光微凝。督军属名义上隶属于兵部,负责监察军纪、核报军功,实则往往是朝中各方势力插手边军的触角。前世,虎贲营的军功被冒领、补给被克扣,乃至最后“通敌”的所谓证据链条里,都有督军属某些人的影子。其中一个叫王奎的督军校尉,手段尤其下作,后来更是直接参与了构陷。
沈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扮演着一个沉默寡言、带着点土气的新兵。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刻意收敛了气势,皮肤在牢狱和重生前的折磨里显得苍白(虽然正在被北地烈日迅速涂抹颜色),身板在新兵中也不算特别壮硕——很容易被归为“不起眼”甚至“好拿捏”的那一类。这正是他想要的。
晚餐果然有肉,不多,每人碗里能分到指甲盖大小、炖得发柴的两三块,混在粗糙的粟米饭和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煮野菜里。但对于常年油水短缺的边军士兵,尤其是新兵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改善。营地里洋溢着一种简单的、近乎欢腾的气氛。
沈玦端着粗陶碗,蹲在角落,慢慢地吃着。味道寡淡,甚至有些发苦,但他咀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重活一世,能再次尝到人间烟火,哪怕粗糙,也是一种奢侈的恩赐。
赵猛吃得呼噜作响,几口扒完自己那份,眼睛还瞟着沈玦的碗,舔了舔嘴唇,但没说什么,只是用肩膀撞了撞沈玦:“哎,慢点吃,没人抢你的。”
沈玦抬眼看他,少年眼睛里干干净净,只有对食物的直白渴望和对同伴(尽管刚认识)的简单亲近。沈玦顿了顿,用筷子将自己碗里一块稍大些的肉夹起来,放进赵猛已经空了的碗底。
赵猛一愣,脸上泛起些不好意思的红晕,挠挠头:“这……你自己吃啊……”
“我胃口小。”沈玦平静地说,低下头继续扒饭。
赵猛看看他,又看看碗里的肉,嘿嘿笑了两声,到底没忍住,飞快地夹起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谢了啊兄弟!以后有我罩着你!”
沈玦没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淡,很快消失。
夜色渐深,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驱散北境秋夜的寒气。白日里严苛的教官此刻也松弛了些,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喝着劣质的烧酒,吹嘘着过往的“战绩”。新兵们大多累得东倒西歪,早早挤进营帐睡了,也有少数精力旺盛的,凑在火堆边听老兵和教官胡侃。
沈玦没睡。他靠在营帐外的阴影里,背对着篝火的光,目光穿透黑暗,望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走动。他知道,此刻坐镇北境边军的主帅,是靖远侯周振威,一个以稳著称、却也因过于求稳而略显保守的老将。前世,周振威对他这个锋芒毕露的后起之秀,感情复杂,既欣赏其勇,又忌惮其锐,最终在朝中压力下,选择了沉默。
要想在这一世破局,周振威的态度至关重要,但不能急于求成。他现在只是个无名小卒,贸然靠近或展现能力,只会引人疑窦,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正思忖间,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杂乱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沈玦听觉敏锐,立刻收敛气息,身形往阴影里更缩了缩。
来的有三四个人,都穿着督军属的服饰。为首一人,身材不高,有些虚胖,脸盘圆润,小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油滑的光,正是督军校尉王奎。他身边跟着几个手下,脸上都带着谄媚又有些紧张的神色。
“……打听清楚了,就那个,靠西边第三个帐子,新来的,姓沈,叫什么……玦?对,沈玦。”一个手下低声汇报。
王奎摸着下巴,小眼睛眯着:“确定没什么背景?家里是干什么的?”
“查过了,军籍册上写的是南边云州农户,家里没人了,投军混口饭吃。看起来也木讷,没什么特别的。”
王奎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那就好。新来的,不懂规矩,正需要咱们‘指点指点’。明天找个由头,把他调去辎重营那边帮着清点,那边库房的李老倌不是一直抱怨人手不够吗?让这小子去‘帮帮忙’。”
手下会意,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辎重营的库房清点是个苦差,而且最容易出“差错”,一旦“少了”什么,责任往往就落在临时调去帮忙的“生手”头上。
“校尉高明!”手下奉承道,“等这小子吃了亏,自然就知道该孝敬谁了。”
王奎矜持地笑了笑,摆摆手:“行了,去吧,手脚干净点。”
几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才晃晃悠悠地走开,方向正是督军属单独的营区。
阴影里,沈玦缓缓站直身体,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果然来了。前世,类似的下马威和勒索他并非没有经历过,只是那时他年轻气盛,凭着一身本事硬扛过去,反而得罪了不少小人,也为日后埋下隐患。这一世,王奎这些人,依然把贪婪的手伸向了最底层的士兵。
他需要应对,但不能像前世那样硬碰硬。现在的他,没有资本。
沈玦悄无声息地退回营帐。帐内鼾声四起,赵猛摊手摊脚地睡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沈玦躺回自己的铺位,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推演。
直接抗命?不行。军中违令是大忌,王奎正愁没借口整治他。
暗中向教官或更高层举报?证据不足,且容易打草惊蛇,王奎在督军属经营多年,未必没有靠山。
默默忍受,然后被敲诈勒索,甚至背上黑锅?更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将计就计,但要做得巧妙,最好能借力打力,让王奎自食其果,至少也得让他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再动自己。
他想到了一个人——辎重营的库管李老倌。前世印象里,那是个脾气古怪、油盐不进的倔老头,但极为较真,对库房物资看得比命还重,最恨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脚。也因为这份耿直得罪了不少人,一直是个老军需,升不上去。
或许……可以在这位李老倌身上做点文章。
第二天一早,命令果然下来了。一个督军属的小吏趾高气扬地来到新兵营,点名叫“沈玦”,去辎重营甲字库房“协助清点整理,为期三日”。
赵猛一听就炸了:“凭什么啊?我们训练正紧呢!怎么单叫沈玦去?”
小吏眼皮一翻:“上面安排的,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沈玦,赶紧的!”
周围的新兵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事不关己的麻木。教官皱了皱眉,但看了一眼那小吏身上的督军属标记,没说什么,只对沈玦挥了挥手:“去吧,按时回来报道。”
沈玦低着头,应了一声“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和紧张,跟着小吏走了。
赵猛在他身后喊:“沈玦!机灵点!有事……有事回来跟我说!”
沈玦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甲字库房在军营最西侧,靠近马厩,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皮革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库房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军械、被服、粮袋,分类码放,却因年代久远和管理粗疏,显得杂乱而拥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