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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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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活的,像无数细小的毒蛇,从石缝渗进来,缠上裸露的皮肤,钻进骨头的缝隙里,啃噬着所剩无几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霉烂、铁锈,还有伤口化脓后那种甜腻的腥臭,混杂着绝望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沈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动了动被铁链磨得见了白骨的手腕。镣铐冰冷沉重,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疼。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或者说,疼痛本身成了某种麻木的锚点,提醒他还活着——虽然离死也不远了。

狱门外传来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拖沓,带着醉意的摇晃。钥匙哗啦响,牢门吱呀被推开,一个狱卒提着半盏昏暗的油灯晃进来,光晕摇碎了满室的黑暗,却照不亮更深处的阴影。

“啧,咱们的‘大将军’还没咽气呢?”狱卒喷着酒气,把油灯搁在满是污渍的小木桌上,昏黄的光勉强勾勒出沈玦的轮廓。曾经银甲映日、眉目烈烈如战旗的少年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撑着破败的囚衣,脸上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结了痂,又裂开。唯有一双眼睛,在凌乱枯发后,偶尔掠过一丝极冷的光,像将熄的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

狱卒走近,带着施虐的快意,踢了踢沈玦垂在地上的腿。“还指望你那皇帝来救你?做梦吧!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宫里那位,怕不是早就想除掉你这功高震主的……”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传来清晰、平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距离,敲在石板上,也敲在人心上。狱卒的醉意瞬间吓醒了大半,慌忙退到一边,垂手躬身。

一个身影停在牢门外,玄色织金的袍角拂过门槛,纤尘不染,与这污秽牢狱格格不入。来人身形高挺,面容在跳动的灯影里有些模糊,只觉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无喜无悲。是当今天子,萧凛。

萧凛的目光落在沈玦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恶,也没有任何沈玦曾在御前、在校场、在庆功宴上见过的,那些或许隐含欣赏、或许带着灼热探究的复杂情绪。此刻,那双眼睛像两潭冰封的深湖,映不出任何波澜。

沈玦慢慢抬起头,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看着萧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砂砾摩擦般的声音:“陛下……也是来送臣最后一程的?”

萧凛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身后的内侍立刻端上一个托盘,红绸覆盖,露出一角晶莹剔透——是岭南新贡的荔枝,饱满鲜红,还带着水汽。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露出玉白的果肉,送到沈玦唇边。甜腻清冽的香气骤然冲入鼻腔,与牢房的恶臭形成诡谲的对比。

沈玦没有张嘴。他看着那颗荔枝,又看向萧凛,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胸腔里破碎的杂音。“陛下……这是何意?赏将死之人一点甜头,好叫他……走得糊涂些?”

萧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穿透牢狱的阴湿:“沈卿,朕给过你机会。”

机会?沈玦想笑,却呛出一口血沫。是指那所谓“认罪伏法,可免株连”的机会?还是指更早以前,那些隐晦的警告、朝堂上一次次被压下又翻起的弹劾?他以为的君臣相得,他以为的并肩守护这万里河山,到头来,不过是帝王心术里一枚碍眼的棋子,需要时是锋利的刀,不需要时,便是必须剔除的隐患。

“臣……不明。”他闭上眼,不再看那荔枝,也不再看萧凛。“臣只知,北境十三城,是臣和麾下儿郎用命夺回来的。臣只知,虎贲营三万将士,埋骨黄沙,无一人后退。”他猛地睁眼,眼底血丝狰狞,那点将熄的火星骤然爆开,亮得骇人,“陛下!他们的血,还未凉透!”

萧凛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极细微,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他挥了挥手,内侍端着荔枝退下。

“冥顽不灵。”萧凛转身,玄色袍角划开一片窒闷的空气,“明日午时,西市口。”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那点昏黄的灯光也被带走,牢房重新陷入纯粹的、绝望的黑暗。比之前更冷,更沉。

沈玦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遍布全身的伤口,带来新的撕裂痛楚。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温热的,却暖不了半分这透骨的寒。

他不想死。

不是贪生,是不甘。

不甘忠骨被污为叛贼,不甘同袍血泪被阴谋抹杀,不甘这他用性命守护的江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断送在猜忌和构陷之下。恨意如同野草,在濒死的躯壳里疯狂滋长,烧灼着所剩无几的神智。

意识开始涣散,像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沼。过往碎片翻涌上来:初入军营时飞扬的尘土和嘹亮的号角;第一次斩杀敌酋时喷溅到脸上的滚烫血液;庆功宴上,高坐龙椅的年轻帝王遥遥举杯,眼中似有星芒;还有同帐那些鲜活的面孔,笑着闹着,最后都定格在漫天箭雨和血色残阳里……

还有萧凛。更多时候的萧凛。御书房里与他推演沙盘到深夜,烛火噼啪;围猎场上并辔而行,箭矢破空时他侧脸冷硬的线条;偶尔,极偶尔,无人处递来一杯温茶,或是拂去他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些瞬间的温度,此刻回忆起来,比狱中的寒冰更刺骨。

假的吗?都是假的吗?

黑暗彻底淹没上来。

……

震耳欲聋的喧嚣猛地撞进耳膜。

“杀!杀!杀!”

是整齐划一的喊杀声,混着兵器破空的锐响、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教官粗野的喝骂。阳光炽烈,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干燥滚烫的风卷着沙尘,拍打在脸上,粗粝生疼。

沈玦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粗硬扎人的沙土地,被太阳烤得发烫。视线里是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还有几杆飘扬的、略显陈旧的军旗。浓烈的汗味、皮革味、尘土味,真实地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里。

不是阴冷恶臭的诏狱。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脖颈。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年轻士兵,穿着统一制式的粗布军服,个个晒得黝黑,手持木制长矛,正随着前方高台上教官的指令,一板一眼地练习突刺。汗水顺着他们年轻而紧绷的脸颊滚落,砸进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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