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北境边军的新兵操练场。
十六岁那年,他初入军营的地方。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擂鼓一般,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虽然粗糙,布满新磨出的水泡和薄茧,但完好无损,没有那些深可见骨、永不可能消退的伤痕。手腕上也没有沉重冰凉的镣铐。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灵活,有力,充满少年人勃勃的生机。
不是梦。
那蚀骨的寒冷,濒死的剧痛,深入骨髓的恨与不甘,还有萧凛最后冰封的眼神……都太清晰,清晰得仿佛就烙在灵魂上。
他重生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开始,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高台上的教官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短暂的停滞,目光如电扫来,厉声喝道:“那边那个!发什么呆!想挨军棍吗?!”
沈玦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手边的木矛,利落地翻身跃起,迅速站回队列,跟着身旁士兵的动作,向前刺出。
木矛破空,发出沉闷的呼啸。动作标准,甚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与这稚嫩新兵营格格不入的悍厉杀气。
旁边一个同样年纪、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青涩的少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行啊沈玦,刚才还摔个狗吃屎,这会儿跟开了窍似的。”
沈玦没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尘土飞扬的操练场,望向更远处,连绵的军营帐篷,和天际隐约可见的苍灰色山脉轮廓。
北境。他又回来了。
胸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但脸上却迅速凝结起一层冰壳。前世种种,爱恨情仇,滔天冤屈,此刻都化为最沉重的燃料,压入心底最深处,慢慢煅烧、冷却,凝成钢铁般的意志。
这一世,他不能再做那个光风霁月、将一腔热血忠胆毫无保留捧出的少年将军。锋芒,必须尽数藏起。他要隐在暗处,看清魑魅魍魉,织一张足够坚韧的网。
虎贲营的冤魂在看着,北境十三城在看着,这万里山河也在看着。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赢。
操练结束的哨音响彻营地。士兵们如蒙大赦,拖着疲惫的身体散开,喧哗声四起。沈玦随着人流,沉默地走向分配给新兵的简陋营帐。周围是嘈杂的议论,关于伙食,关于教官的严苛,关于遥远的家乡,关于对战争的模糊恐惧或幼稚憧憬。
他低着头,避开不必要的视线接触,脑海中飞速盘算。现在是承平十七年秋,距离前世那场导致虎贲营近乎全军覆没的“苍狼谷之役”还有三年,距离他战功累积,擢升为最年轻的四品将军,回京受赏,进入朝堂和萧凛的视线,还有四年。
时间,不算充裕,但也绝非不够。
“喂,沈玦!”刚才操练时嘀咕他的那个少年追了上来,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膀,“发什么愣呢?走,吃饭去!听说今天有肉!”
沈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他侧过头,看向少年。浓眉大眼,笑容爽朗,带着北地人特有的直率。他记得这张脸,也记得这个名字——赵猛。前世,是他麾下一名悍勇的校尉,也是苍狼谷之役中,为他挡箭而死的兄弟之一。
心头猛地一刺。沈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痛色和决意。再抬眼时,已是一片属于十六岁新兵的、带着点疲惫和腼腆的平静。
“好。”他低声应道,任由赵猛勾着肩膀,走向炊烟升起的方向。
饭菜粗糙,但管饱。沈玦埋头吃着,味同嚼蜡,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士兵的抱怨,老兵的吹嘘,教官的呵斥,还有远处中军大帐隐约传来的将领议事声……庞杂的信息流涌入,被他迅速分类、筛选、记下。
他需要尽快了解眼下边军的所有情况:人员构成、派系关系、布防细节、粮草补给,乃至朝中与边军有牵连的势力。前世他凭借一腔勇武和天赋直上青云,却也树敌无数,对水面下的暗流所知有限。这一世,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洞悉一切。
夜幕降临,军营逐渐安静下来,只余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篝火噼啪的轻响。沈玦躺在通铺上,身下是硬木板和薄薄的褥子,身边传来同伴们深浅不一的鼾声。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
“往前走,别回头。”
寂静中,前世萧凛那句冰冷的话,不知怎的,又突兀地回响在耳边。只是这一次,褪去了帝王的疏离和判决的残酷,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嘱咐。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驱散心底那瞬间不该有的恍惚。
别回头?
不。他不仅要回头看清来路所有的陷阱,更要向前,踏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血路。
为了身后那些不能再回头的人。
帐外,北境的长风掠过荒原,呜咽如泣,又凛冽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