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倌是个干瘦的小老头,背有点驼,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拿着个破旧的账本,对着几捆新运来的箭支吹毛求疵,嘴里念念有词:“……数目不对!肯定不对!箭头磨损这么严重,也敢充新送来?当我老眼昏花?”
带沈玦来的小吏显然对李老倌有些发怵,远远喊了一声:“李头儿!给你送个人来帮忙!新兵,沈玦!用三天!”说完,把沈玦往前一推,自己赶紧溜了。
李老倌抬起头,一双昏黄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玦几眼,没好气地说:“愣着干什么?过来!先把那边堆的皮甲搬下来,一件件检查,有虫蛀、开裂的,单独放一边!手脚轻点!弄坏了你可赔不起!”
沈玦依言走过去。那堆皮甲足有上百件,堆得老高,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他没说话,挽起袖子,开始一件件往下搬。动作不快,但很稳,检查得也仔细,每发现一件有问题的,就按照李老倌的要求,轻轻放在指定区域。
他沉默而专注地干着活,仿佛真是来老实帮忙的。李老倌起初还紧盯着,时不时挑刺两句,后来见沈玦确实手脚麻利,检查得也仔细,便慢慢放松了些,自顾自继续对着账本较劲,嘴里依旧嘀嘀咕咕。
第一天平静过去。沈玦除了干活,就是默默观察库房的情况、物资的堆放规律、进出记录的方式,以及李老倌的一些习惯。
第二天下午,机会来了。
督军属那边又来了两个人,说是例行抽检,要调取一批近期入库的环首刀。李老倌虽然不情愿,还是带着他们去了存放兵器的区域。那两人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番,其中一人趁李老倌转身去取账本核对时,飞快地将一小包东西塞进了旁边一堆待修理的破损弓弩下面,动作隐蔽,却没能逃过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的沈玦。
沈玦心跳快了一拍。来了。
那两人很快离开,李老倌骂骂咧咧地回来,继续清点他的箭支。
沈玦不动声色。他没立刻去揭发,也没去动那包东西。他在等。
果然,临近傍晚,王奎亲自来了,带着两个手下,脸色严肃。
“李军需,”王奎挺着肚子,官腔十足,“接到举报,说你甲字库房管理混乱,可能有物资短缺,特来核查。”
李老倌一听就火了,脸涨得通红:“放屁!老子的库房,一根针都有数!哪个王八蛋乱嚼舌根?”
王奎皮笑肉不笑:“有没有,查过就知道。为了避嫌,李军需,麻烦你先到外面稍候。”说完,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李老倌气得浑身发抖,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能被“请”了出去。
库房里只剩下王奎和他的两个手下,以及仍在角落“整理皮甲”的沈玦。王奎似乎完全没把沈玦这个新兵放在眼里。
“快,找找,看他们把东西藏哪儿了?”王奎低声催促。
手下立刻在库房里翻找起来,很快,一人从破损弓弩堆里拿出了那包东西——里面是几块成色不错的银锭,还有两件小巧的金饰,明显不是军中之物。
“找到了,校尉!”手下兴奋道。
王奎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人赃并获!看那老倔头还有什么话说!”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玦,眼中闪过一丝阴冷,“还有这个新兵,一直在这里,也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同伙!”
沈玦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平静得有些异常。
“王校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您手里拿的,是赃物?”
王奎一愣,没想到这个一直闷不吭声的新兵敢直接问话,随即恼羞成怒:“废话!不是赃物是什么?从你们库房里搜出来的!”
“哦,”沈玦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抬起手,指向库房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堆满废旧杂物的地方,“可是,我刚才好像看见,这两位军爷进来‘抽检’的时候,有东西掉在那里了。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王奎和两个手下脸色都是一变,下意识地看向沈玦指的方向。
那里光线昏暗,堆着破麻袋、烂木头,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你胡说什么!”一个手下厉声喝道。
沈玦却不再看他们,反而提高了声音,对着库房门外喊道:“李军需!您快进来看看!王校尉他们好像找到您昨天上报丢失的那批备用弓弦和箭头了!就藏在废料堆里!”
他这一喊,声音清亮,不仅门外的李老倌听得清清楚楚,连附近路过的一些士兵和辎重营的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纷纷看了过来。
李老倌本来就在门外憋着火,一听这话,哪还忍得住,一把推开拦着他的督军属兵丁,冲了进来:“什么?我的弓弦和箭头?!”
王奎彻底懵了,手里还拿着那包金银,一时不知该藏起来还是该扔掉,气得脸都歪了:“你……你血口喷人!”
沈玦一脸“无辜”和“急切”,指着那废料堆:“就在那里!我刚才亲眼看见有点反光,像是铁箭头!李军需,您快去找找!是不是您丢的那些?”
李老倌此刻哪里还管别的,扑到废料堆前就扒拉起来。他对自己库房的东西了如指掌,昨天确实清点出有一小批备用弓弦和箭头对不上数,正上火呢。此刻被沈玦一引导,加上对王奎等人的不信任,几乎是立刻就相信了。
废料堆被扒开,灰尘弥漫。里面当然没有什么弓弦箭头,只有些真正的破烂。
但李老倌的怒火已经彻底被点燃了。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瞪着王奎,尤其是他手里那包明显不属于军械物资的金银:“王奎!你拿着什么东西?!你跑到老子的库房来,是不是想栽赃陷害?!还我弓弦箭头!”
外面的士兵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王奎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这金银是自己派人放进来陷害李老倌的吧?沈玦那一嗓子,直接把水搅浑了,还给他扣了个“可能偷藏军械”的帽子。虽然查无实据,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拿着来历不明的金银出现在库房,本身就极不妥当。
“这……这是……”王奎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贼赃!”李老倌一口咬定,声音洪亮,恨不得全军营都听见,“来人啊!督军属的人偷东西还栽赃啦!”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督军属的人想控制局面,辎重营的人不服,围观的士兵议论纷纷。
沈玦悄悄退到更深的阴影里,看着王奎那张气急败坏又惊慌失措的胖脸,眼神冰冷。
这只是开始。王奎经此一事,名声必然受损,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他这个“晦气”的新兵麻烦。而李老倌,这个耿直的老军需,经此一遭,恐怕对督军属会更加深恶痛绝。
他轻轻按了按袖子里,那里藏着一小截他上午“整理”时,从一件破损皮甲内衬不起眼处发现的、半腐的旧羊皮纸片,上面有些模糊的印记和记号,暂时看不出所以然,但他直觉这可能有点用处,便悄悄留下了。
库房外的喧嚣还在继续,北境的长风卷过,带着尘沙和远山的寒气。沈玦低下头,继续整理那堆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皮甲,侧影沉默而单薄,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低垂的眼睫下,一丝极冷、极静的光,稍纵即逝。
往前走,别回头。路上的荆棘和蛇鼠,他会一一看清,然后,慢慢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