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神智。沈淮僵硬地缩在池子最偏远的角落，与对面那闭目养神的身影隔着氤氲水汽和几乎整个池面的距离。池水微微荡漾，每一次细微的涟漪仿佛都带着对面那人身上清冽又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紧紧闭着眼，试图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荒唐！简直是荒唐！

沈淮啊沈淮，不，沈时夜，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是谁？那是林云舟！是你的师尊，是寂清仙尊！是你前世倾尽所有、用尽手段、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你怀中失去温度、化作冰冷躯壳的人！是恨你入骨、视你如蛇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肯留给你的存在！

前世，你将他囚于身边，日夜相对，他每一寸冰冷的肌肤，每一道抗拒的眼神，每一丝压抑的恨意，你都看得分明。甚至在他死后，你以万载玄冰养护那具身躯，擦拭、更衣、凝视……何曾有过半分此刻这般荒唐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那时没有，为何现在，仅仅是隔着水雾无意间的一瞥，仅仅是看到了他……泡在水中的脚，湿发贴颈的模样，就……

心脏依旧在不规律地跳动着，耳根的热度迟迟不退。沈淮暗自咬牙，将这一切归咎于重生带来的神魂不稳，归咎于这具年轻身体过于旺盛的气血，归咎于今夜经历的种种扰乱了心绪。

对，一定是这样。只是意外，只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他沈时夜，绝不可能对林云舟……

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运转起体内那枚刚刚凝聚不久、尚显稚嫩的灵核，引动一丝微弱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游走，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慌乱。忘川之渡的基础心法清心宁神，倒也稍稍起了些作用，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脸上的热度也褪去些许。

池水静谧，只有极细微的、水波自然荡漾的声响。对面也再无动静。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沈淮觉得身上那股下山沾染的尘嚣和与匪徒动手后的粘腻感已被涤净，便缓缓睁开了眼，准备起身离开。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目光下意识地，极其谨慎地，先瞟向对面。

林云舟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头微微仰靠着池壁，墨发湿漉漉地铺散，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他双眼紧闭，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胸膛的起伏极为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睡着了？

沈淮动作顿住，仔细看去。确实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眉心那一点惯常的清冷疏离也在沉睡中淡去，整个人浸在氤氲的水汽里，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柔和。只是那脸色，在热水的熏蒸下，依旧没什么血色，反而更显出一种倦怠的苍白。

他竟然在浴池里睡着了？

沈淮皱了皱眉。这水虽是活水，一直温热，但泡久了也伤身，更何况这般睡着，极易着凉。以林云舟的修为和心性，本不该如此不谨慎才是。除非……

他忽然想起，师尊似乎提过明日一早要他们去“往生芙蓉”候着。又想到闻笙提过，林云舟近日似乎在钻研什么古籍，或是炼制什么丹药，颇为耗费心神。再加上今日撞见他手指的“烫伤”……或许，是真的累极了，在这放松温暖的环境中，一时不察，便睡了过去。

总不能让他就睡在这里。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沈淮抿了抿唇，看着对面那毫无知觉的睡颜，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师尊竟然如此不设防的些微诧异，有对他显露疲惫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些微软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将这人从这不妥当地点带离的冲动。

他缓缓从水中站起，带起一阵水声。林云舟依旧沉睡，毫无反应。

沈淮拿起布巾，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然后，他走到池边，看着水中沉睡的林云舟，犹豫了一瞬。

最终，他弯下腰，伸出手臂，一手绕过对方膝弯，一手揽住肩背，小心翼翼地将人从温热的池水中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要轻。那具总是挺得笔直、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身体，此刻因为沉睡而彻底放松，抱在怀中，温热，柔软，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那股清冽的冷香。湿透的白色中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清瘦却优美的线条，水珠不断从发梢、衣角滴落，在池边青石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林云舟似乎睡得极沉，被这般移动，也只是在沈淮怀中无意识地微微蹙了下眉，将脸侧向沈淮胸膛的方向，呼吸依旧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淮颈侧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