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群哭哭啼啼、惊魂未定的女孩们一一送回家,又拖着那一串垂头丧气、哀嚎不断的匪徒扔到镇上官衙门口,看着值守的差役惊愕地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出来接收,薛允驰又正词严、添油加醋地说明了一番,直听得那几个差役脸色发白,连连赌咒发誓必定严办。
一通忙乱下来,月上中天,早已过了晚饭时辰。镇上的酒肆食摊依旧热闹,酒香肉香飘散,可三人经历了方才那档子事,又闻了半天地窖的霉味和匪徒身上的汗臭,哪里还有半分饮酒作乐的雅兴。
薛允驰揉了揉鼻子,只觉得那馊臭味还萦绕不散,悻悻道:“得了,这酒是喝不成了。回去泡个澡是正经,小爷我觉得自己都馊了。”
闻笙也觉身上不适,尤其是想到那些匪徒淫邪的目光,更添几分腻歪,闻言便点头:“也好,时辰不早,明日还要去师尊处,早些歇息也好。”
沈淮自无异议。他倒不觉得身上有多脏,神帝之魂,早已习惯了血腥污秽,这点场面算不得什么。只是心头那点因“行侠仗义”而起的、微弱的波澜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心绪。他需要独处,需要安静,需要将这乱麻一般的、混杂着前世今生、冰冷与鲜活、死寂与喧嚣的思绪,稍稍理一理。
三人便不再耽搁,趁着月色,施展身法,不多时便回到了忘川之渡。山门寂静,只余虫鸣。各自道了别,薛允驰打着哈欠走向自己那处同样华丽宽敞的院落,闻笙也回了自己清幽的居所。
沈淮回到自己那间陈设华丽、处处彰显“少主”身份的屋子。推开门,鲛绡纱帐,紫檀家具,多宝阁上的珍玩,在夜明珠柔和的光线下静静陈列。他走到内间,打算先泡个热水澡,涤去一身尘嚣与烦闷。
他这少主居所,自然是配置齐全,内里就有一方不大的浴池,引的是后山温泉活水,平日里最是解乏。然而,当他拧动池边的玉制龙头时,只听见管道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闷响,等了半晌,却不见半滴热水流出。
又试了几次,依旧如此。沈淮皱了皱眉,想起似乎是前两日有杂役提过一句,后山那处泉眼附近的管道年久,可能需要检修。看来是堵住了。
无奈,他只得取了干净的中衣和布巾,打算去弟子们公用的浴池。虽是公用,但也分内外几处,他身为少主,自有惯用的一处较为清静的,平日里这个时辰,人应该不多了。
月色清辉洒在青石路上,晚风带着山间夜露的凉意。沈淮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到那处位于僻静角落的浴池院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浴房里隐约透出晕黄的水汽和灯光,隐约有极轻微的水声。
看来已经有人在了。不过也无妨,浴池不算小,各自一角便是。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湿润温热的水汽夹杂着淡淡的、清冽的皂角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凉。室内雾气氤氲,光线被水汽晕染得朦胧柔和,只能大致看清池子的轮廓和边沿。
沈淮反手带上门,将干净衣物放在外侧的架子上,开始解自己的外袍束腰。他动作不疾不徐,目光随意地扫过浴池。
池水是活水,微微荡漾,水面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池子另一头,靠近角落的地方,似乎有个人影背对着门坐着,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只露出肩背以上。蒸腾的水汽将他笼罩,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修长的轮廓,和披散下来的、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和背上的……长发?
那人似乎正在做什么,手臂微微动着,像是……在宽衣?还是在掬水?
沈淮并未多想,只当是哪个晚归的弟子在此沐浴。他继续解着护腕,脚步无意识地朝池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水温如何,也顺便避开那人所在的角落。
水汽随着他的靠近,被搅动得翻腾了一下,视线似乎清晰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沈淮的目光,不经意地,穿透了层层雾霭,落在了那影子的……脚上。
浴池边沿,光滑的青石上,一双脚正漫不经心地浸在池边的浅水里。水波微微荡漾,拂过那脚背、脚踝。
那是怎样的一双脚。
肤色是极致的、玉一般的白,在温热的水汽和晕黄的灯光映衬下,几乎泛着一种半透明的、莹润的光泽。足型修长优美,脚背的弧线流畅,微微弓起,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脚趾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健康的、淡淡的粉色,边缘圆润干净,像精致的贝甲浸泡在温水中。
水珠顺着白皙的脚踝滑落,滚过清晰的踝骨,没入池水。那脚似乎有些畏凉,脚趾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陷入柔软的脚心,留下几个浅浅的、可爱的印子。
沈淮的呼吸,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解护腕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的视线,像是被那抹惊心动魄的白和那无意识蜷缩的脚趾钉住了,不受控制地,顺着那浸在水中的、线条优美的小腿,向上移去。
湿透的、颜色深了些的雪白布料,紧紧贴附着修长笔直、肌理匀称的大腿,水迹蜿蜒。再往上,是劲瘦的腰,在氤氲水汽中,能隐约看到布料边缘下,一截紧实柔韧的腰线,没入水中。然后,是同样被湿衣勾勒出清瘦却挺拔轮廓的背脊,蝴蝶骨的形状隐现。湿漉漉的墨色长发,一部分黏在光洁的颈后和肩背,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脊柱凹陷的沟壑缓缓滑下,没入腰际。另一部分长发披散下来,几缕贴在弧度优美的下颌和苍白的脸颊侧边。
那张脸,微微侧着,似乎正低头看着水面。水汽模糊了眉眼,但那疏淡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还有周身那即便在氤氲温热的浴池中,也挥之不去的、冰雪般清冷寂寥的气息……
林、云、舟?!
沈淮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谁拿着铜锣在他耳边狠狠敲了一记,震得他魂飞天外,四肢百骸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师……师尊?!
师尊怎么会在这里?在……弟子公用的浴池?还……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