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天际铺开大片大片的绛紫与橙红，将下山小径两旁的草木染上温暖而朦胧的光晕。山风渐起，带着草木清香和一丝晚间的凉意，吹拂在少年人尚且带着薄汗的额发上。
薛允驰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红色发带在脑后一跳一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显然对即将到来的“下山放松”很是期待。沈淮走在他身侧稍后，步伐看似随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重回少年，五感虽不及神帝时期敏锐，但那份对环境的警惕与洞察，已成本能。闻笙跟在最后，气息平稳，只是脸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更显几分清透的苍白，他不时轻咳一声，引来前面两人回头关切的一瞥。
“师哥，你真没事？” 薛允驰停下脚步，拧着眉头回头问。
闻笙摆摆手，微微一笑：“无妨，老毛病。山风有些凉罢了。”
沈淮没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黑色外袍解了下来，递过去。外袍是广袖，在晚风中微微飘荡。
闻笙一愣，看向沈淮。少年眉眼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深邃，眼神清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心头一暖，也没推辞，接过披上。黑色外袍带着沈淮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凉意。“多谢小淮。”
三人继续前行，小径蜿蜒，逐渐靠近山脚的村镇。已能望见零星灯火，听见隐约的狗吠与人声。
就在即将踏上通往镇子的青石板路时，旁边一棵老槐树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苍老的呜咽声。
三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翁，正佝偻着身子，靠坐在槐树根下，用满是污垢和皱纹的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他身形干瘦，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尤为孤苦可怜。
薛允驰最是热心肠，见状立刻走上前，蹲下身问道：“老人家，你怎么了？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老翁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愁苦皱纹的脸，眼睛浑浊，满是血丝。他看见是三个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少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想要抓住薛允驰的衣摆，又怯怯地缩回手，只是不住地磕头，声音嘶哑颤抖：“三位、三位小仙长！行行好，救救我的孙女吧！救救她吧！”
沈淮眉头微蹙，没有立刻上前。闻笙也走近两步，温声问道：“老人家莫急，慢慢说，你孙女怎么了？可是走失了？”
“不是走失！是被人拐了！那些天杀的拐子啊！” 老翁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就在前天傍晚，囡囡去镇东头给老头子我打酒，就再也没回来！我找遍了，问遍了，有人说看见她被两个陌生汉子捂着嘴拖进了巷子……我的囡囡才十二岁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闻笙眼中闪过不忍，薛允驰更是义愤填膺，拳头捏得咯咯响：“光天化日，竟敢强掳孩童？！还有没有王法了！老人家，你可报官了？”
“报了，报了！” 老翁哭道，“可官差老爷说，近来附近好几个村镇，都丢了女娃，多是十岁出头的年纪，查了几天，也没个头绪……我、我实在没法子了，听说忘川之渡的仙长们神通广大，心地又好，这才厚着脸皮，在这山脚下等，盼着能遇到下山的仙长……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囡囡，救救那些可怜的女娃吧！”
薛允驰霍然起身，看向沈淮和闻笙，眼中燃着怒火：“听见没？这帮丧尽天良的杂碎！沈时夜，闻师哥，这事儿咱们不能不管！”
沈淮没立刻应声。他目光落在老翁身上，那悲恸之情不似作伪。失踪女童……几个村镇……他心中念头飞转。若在前世，此等蝼蚁之事，他或许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但如今……他看着老翁绝望的脸，听着那凄楚的哭声，某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更何况，薛允驰已经应下，闻笙也面露同情。
“老人家，”沈淮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孙女是在镇东头何处失踪的？可还记得那两人的模样，或者有什么特别的线索？”
老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忙比划着描述地点，又断断续续说了那两人大概的衣着体貌，只是惊吓过度，记得不甚清楚，只说其中一个脸颊有颗大黑痣，另一个走路有点跛。
“镇东头……黑痣……跛脚……” 薛允驰重复一遍，眼神锐利，“走！去看看！小爷我就不信，揪不出这帮耗子！”
闻笙略一沉吟，看向沈淮。沈淮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此事透着蹊跷，连续作案，绝非寻常拐子那么简单。但既然遇上，又有薛允驰这性子，怕是拦不住。况且，他沈淮何时怕过事？
“老人家，你先回家等候消息，莫要再独自在外，以免再有危险。” 闻笙细心叮嘱老翁，又取出些碎银子塞给他，“这些你先拿着，买些吃食。”
老翁千恩万谢，再三叩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暮色四合，镇子里已亮起更多灯火。三人按照老翁指的方向，来到镇东头。这里靠近镇子边缘，房屋低矮杂乱，巷道狭窄昏暗，行人稀少，与镇中心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气。薛允驰皱着鼻子，警惕地四下张望。沈淮走在前头，脚步放得很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闻笙跟在后面，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他虽性子温和，但并非不知险恶。
“应该就是前面那条巷子。” 沈淮低声道，指向一条尤其幽深、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巷口堆着些破筐烂瓦，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尽头。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淮率先，薛允驰居中，闻笙断后，小心地踏入巷中。
巷内光线更暗，两侧是斑驳的高墙，地上坑洼不平，积水反射着天上微弱的新月光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类似女子呜咽的声音，还有男人粗嘎的低语。
“在前面！” 薛允驰眼神一厉，就要冲过去。
沈淮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喝：“别冲动，听。”
那呜咽声很短促，像是被捂住了嘴。男人的低语也停止了。巷子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