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他视线“冒犯”过的脚、腿、腰、背、颈、侧脸……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惊心动魄的冲击力，与他记忆中永远冰冷整齐、高不可攀的寂清仙尊形象，疯狂对冲、撕裂、重组。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池中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过于凝滞的注视，动作停了下来。

接着，那清冷如冰泉玉石相击的声音，穿透氤氲的水汽，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淡淡响起：

“谁在那？”

沈淮浑身一个激灵，像是从梦魇中惊醒，又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同手同脚地，从雾气稍稀薄的柱子后面挪了出来，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如擂鼓，简直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再看池中，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块反光的青砖，手抬起来，无意识地、僵硬地挠了挠后脑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至极的笑容，声音干涩发紧，结结巴巴：

“师、师尊……是、是我……沈淮。我、我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他恨不得把舌头咬掉。这说的什么蠢话！此地无银三百两！

池中静了一瞬。只有水波微微荡漾的轻响。

林云舟似乎也没料到会是他。隔着朦胧的水汽，沈淮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他能想象出师尊此刻微蹙的眉头。

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淡地问：“你来干什么？”

沈淮连忙道：“泡、泡澡啊！我住处那浴池，水、水流出不来了，不知怎么堵了，我就想着来这边……”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只盼着师尊赶紧让他滚蛋，或者自己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是短暂的沉默。林云舟似乎想了想，然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我那处，水流也断了。应是同一处水源。”

沈淮一愣，这才恍然。是了，他那少主院落和林云舟客居的“往生芙蓉”，似乎确实是引的同一脉泉眼。他那堵了，师尊这边自然也用不了。

所以……师尊也是因为住处浴池坏了，才屈尊降贵，来了这公用浴池？还偏偏……被他撞见。

这该死的巧合！

沈淮只觉得脸上的热度快要把他烧化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能立刻化身水汽蒸发掉。

“既来了，便自便。”

林云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煎熬。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方才那点微末的尴尬和意外从未存在。接着，沈淮听到一阵轻微的水声，是身体没入水中的声响，衣料摩擦水面的窸窣，然后归于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极慢地掀起一点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

只见池子那头的角落，林云舟已经整个身体沉入了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湿透的白色中衣紧贴着身体，更显身形清瘦挺拔。墨色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一部分漂散在水面，一部分贴在颈侧胸前。他背靠着池壁，微微仰着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水汽蒸腾，氤氲着他俊美而疏淡的侧脸，平日里那种冰封般的冷寂，似乎被温热的水汽熏染得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但也只是一丝丝。

他就那样闭目靠在池边，仿佛入定，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浸在热水里放松，对几步之外还僵立着的、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弟子，浑然不在意。

沈淮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好像显得自己心虚太过，而且他确实需要洗澡。留？跟师尊同池而浴？哪怕隔着整个池子，也足以让他浑身针扎般不自在，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刺激得他气血翻腾。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动作僵硬地、以最快的速度脱掉剩下的衣物，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滑入池水中，远远地缩在师尊对角线的另一个最角落。

温热的池水包裹上来，驱散了夜露的寒凉，也稍稍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他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露出鼻子以上，偷偷地、极快地，又瞥了一眼对面。

林云舟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只有蒸腾的水汽，在他周身缓缓流动。

沈淮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也学着对方的样子，靠在池壁上，闭上眼。

然而，温热的水流，蒸腾的雾气，鼻腔里清冽的皂角香混合着另一种极淡的、仿佛冰雪初融般的冷香（那是师尊身上的味道），还有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那双浸泡在浅水中、白皙如玉、脚趾微微蜷缩的足……

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心跳，依旧失序。

这澡，怕是泡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