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身体微微一僵,抱着人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又立刻强迫自己放松。他目不斜视,抱着人,快步走出了浴房。
夜风带着凉意拂来,吹在两人湿漉漉的身上。沈淮加快脚步,朝着“往生芙蓉”的方向走去。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山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往生芙蓉”位于宗门后山一处更为清幽的所在,寻常弟子不得靠近。沈淮抱着林云舟,很快来到那处被竹林掩映的院落外。院墙不高,隐约可见里面花木扶疏。院门紧闭,门上并无锁钥,只有一层淡淡的、流动着微光的结界笼罩。
沈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院门。就在他靠近的瞬间,那层结界仿佛感应到了他怀中之人熟悉的气息,光芒微微一闪,如同水波般向两侧无声分开,露出后面紧闭的院门。院门也“吱呀”一声,自动向内开启。
沈淮毫不意外,抱着林云舟踏入门内。结界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将内外隔绝。
月光下,院中的景致映入眼帘。沈淮脚步不由一顿。
他知道“往生芙蓉”是客卿长老的清修之地,必定不俗,却也没想到竟是这般景象。
前院极为开阔,几乎不像个寻常居所的前庭,倒像一处精心布置的园林。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池,几乎占据了前院大半面积。池水并非死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见底,可见其中数尾色泽艳丽、灵光隐隐的鱼儿在悠然游动。水池上方,架设着一座造型古朴优雅的拱桥,连接着池子两端。
拱桥的另一端附近,一边生着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枝叶繁茂,亭亭如盖。树下,竟悬着一架秋千,以藤蔓和木板制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另一边,则是一个四角飞檐的亭子,四周垂着素雅的白色纱帘,此刻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亭中隐约可见石桌石凳,想来是平素喝茶论道之处。
沈淮目光扫过那亭子,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人身上清冽的、挥之不去的淡淡茶香。是了,这人嗜茶,无论寒暑,无论喜忧,手中似乎总离不开一盏清茶。前世的寂清仙尊如此,今生这位客卿长老,亦然。
他抱着怀中沉睡的人,走过拱桥。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响,惊动了池中几尾灵鱼,倏地摆尾潜入深处。
穿过前院,后方才是正式的居所建筑。沈淮凭着感觉,走向看起来最为轩敞的正屋。推门进去,里面并非直接是寝卧,而是一间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雅致的大殿。地上铺着光滑如镜的玉石,靠墙有多宝阁,陈列着书籍和少数几样雅致摆设。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文房四宝井然,旁边设着蒲团。这里,应是林云舟平日会客、静修、处理事务之所。
大殿后方,另有门户。沈淮推开一看,里面空间更为开阔,陈设也明显华丽舒适许多。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素色帐幔,床边有矮几,上置香炉,此刻正燃着与浴池中相似的、清冽安神的冷香。靠窗有书案,书架倚墙而立,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另一侧有屏风隔断,隐约可见后面放着浴桶等物,想来是沐浴之处。
这寝殿的规格与奢华,丝毫不逊于他那少主居所,甚至因着主人品味不同,更添几分清贵雅致,与林云舟外表那副清冷素淡的模样,倒是有些反差。
沈淮无暇细看,径直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下,拉过锦被,轻轻盖到他身上。林云舟在柔软的床褥间动了动,似乎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依旧沉睡不醒,只是眉头舒展了些。
做完这一切,沈淮站在床边,静静看了片刻。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地上,也落在林云舟安静的睡颜上,将那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湿发凌乱地铺在枕上,有几缕还贴在颊边,少了几分清醒时的疏离冰冷,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脆弱的静谧。
沈淮移开目光,不再多看。他转身,又环顾了一下这寝殿。后方的沐浴间,前方的大殿,以及殿外那开阔得不像话、还带着水池拱桥秋千亭台的前院……这就是林云舟在忘川之渡的住处,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需要“常来”的地方。
他轻轻吐了口气,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穿过空旷的大殿,走出了“往生芙蓉”的正门。院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结界重新笼罩。
夜已深,月已西斜。
沈淮独自走在返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夜风清冷,吹在身上,方才在浴池和抱着人时那点残留的温热与悸动,渐渐散去。只是脑海中,那双浸在浅水中、白皙如玉的足,那湿发贴颈的侧影,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还有怀中那真实而柔软的触感与温度……却依旧清晰。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杂念强行压下。
只是意外,仅此一次。他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仿佛某种告诫,又像是某种划清界限的宣言。
本帝……不,本少主,只是看在师徒名分,以及明日还需他“训话”的份上,顺手为之罢了。
回到自己那华丽却空荡的居所,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沈淮闭上眼。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有些异常的清醒。前世的孤寂与痛楚,今生的鲜活与嘈杂,师尊清冷的眉眼与沉睡的侧脸,薛允驰的咋呼与闻笙的温和,匪徒的狞笑与女孩的哭泣……无数画面与声音在黑暗中交织翻涌。
许久,许久,在窗外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鸟鸣时,他才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倦,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