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仿佛陷在无边的冰冷与寂静里,被永恒的黑暗包裹。痛楚是熟悉的,那噬骨灼心的感觉似乎已经刻进了魂魄的每一道纹理,即便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依旧如影随形。
然而,预想中永恒的沉寂并未到来。
相反,一股陌生的、却不容抗拒的暖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渗入,带着某种生机勃勃的、甚至是微微燥热的力量,缓慢地驱散着那浸透骨髓的寒意。耳畔不再是神界万神殿那种空旷到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隐约的、模糊的声响——是风声?鸟鸣?还是……人声?
沈时夜……不。
某种强烈的、源自本能的认知,或者说,是某种更蛮横地覆盖上来的、属于“此刻”的感知,在混沌中强行劈开一道缝隙。
是沈淮。
名淮,字时夜。
这名字带着久远的、几乎被漫长神生与无边痛楚磨平的尘封气息,突兀地撞进识海。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与神魂诅咒撕裂的剧痛不同,这是一种纯粹的、□□上的疲惫与虚弱,混合着某种闷钝的头痛,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指尖先于意识微微颤动了一下。触感……是柔软的,微凉的,光滑的织物。不是神座冰冷的白玉,也不是寒玉殿坚硬的地面。是……锦缎?
他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柔和的、温暖的明黄色光影在晃动。过了好几息,那些光影才逐渐聚焦,清晰——是绣着繁复祥云与瑞兽纹样的帐顶,用的是极品的鲛绡纱,日光透过窗棂和纱帐,被过滤成一片融融的、带着富贵气的暖光。
他转动眼珠,脖颈有些僵硬。
入目是极为华丽的房间。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层层叠叠的锦帐。床侧是多宝阁,陈列着些灵气盎然的玉器古玩。远处是黄花梨木的桌椅,桌上一套天青釉茶具,莹润生光。地上铺着厚实的、绣着海棠花纹的绒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雅的安神香,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暖烘烘的味道。
这不是神界。不是他空旷冰冷、堆满珍宝却毫无人气的神殿寝宫,更不是寒玉殿。
这里是……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边角,狠狠撞进脑海。
忘川之渡。宗主的干儿子。偷溜下山买糕点……被师尊罚跪……炽烈的日头……眼前发黑……然后……
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来。身体虚软得厉害,一阵头晕目眩,让他又重重跌回柔软的枕头里。锦被滑落,露出身上穿着的雪白中衣,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属于少年人的白皙,带着常年习剑留下的薄茧。没有那枚暗沉狰狞、日夜噬骨的戒指。没有蔓延的猩红诅咒。没有神骨被撕裂、神力暴走的痛楚。
只有一丝中暑后的虚弱,和太阳穴突突的胀痛。
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悲剧远未铸成的……最初?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某种尖锐希冀的悸动。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陌生的酸涩感。
就在此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床侧矮几,倏地定住。
矮几上,除了温着的茶水,还安静地放着一串东西。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透亮的糖壳,在透过纱帐的暖光下,泛着诱人的、甜蜜的光泽。顶端还沾着一小片翠绿的箬叶。
糖葫芦。
他盯着那串糖葫芦,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记忆的潮水再次翻涌,带着更清晰的画面和声音——
是二师兄闻笙,总带着温柔又有些无奈的笑意,将糖葫芦塞进他手里,轻声说:“知道你贪嘴,跪了那么久,又晕了,吃点甜的,心里舒坦些。可别告诉师尊是我给的,不然连我也要挨训。”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反应的?好像是一把抓过来,赌气似的狠狠咬下一颗,又酸又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混合着被罚的委屈和一点点隐秘的、被关怀的窃喜。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串糖葫芦。冰凉的竹签握在手里,带着真实的触感。他犹豫了一下,送到唇边,轻轻咬下一颗。
“咔嚓”一声轻响,糖壳碎裂,山楂的酸意瞬间弥漫开来,紧接着是纯粹的甜。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冲刷着味蕾,也冲撞着他历经沧桑、早已冷硬如铁的心防。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颗糖葫芦吃完。酸涩与甜蜜交织的滋味,仿佛也顺着喉咙,流进了那空洞了太久、只剩下无边痛楚的胸腔。
是真的。不是幻境,不是诅咒中衍生出的虚妄噩梦。
他,沈时夜,或者说,沈淮,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还在忘川之渡,还是宗主薛袁志、夫人叶倾城的干儿子,还是那个天资聪颖、已被测出灵核、受尽宠爱的少主的时候。
回到了……还能见到活生生的、会罚他跪、会冷着脸,却也依旧好好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林云舟,他的师尊,寂清仙尊之前。
喉咙有些发哽。他将剩下的糖葫芦放回矮几,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糖壳的粘腻。他掀开锦被,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地毯上,走到房间一角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少年的脸。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已然能看出日后俊美锋利的轮廓,只是脸颊尚带着些许未褪的稚气,肤色是健康的,因刚刚病愈而略显苍白。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额间还带着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