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温热,是活人的温度。
没有神帝的威仪,没有弑神的戾气,没有日夜被诅咒折磨的枯槁与死寂。只有少年人清澈的眼眸,和微微起伏的、充满生机的胸膛。
他走到衣架前。那里挂着他的外袍——黑色的,质地精良,广袖翩翩。旁边是黑色的皮制束腰,同色的护腕。还有一根……蓝色的发带。
他拿起那根发带。颜色是清澈的湖蓝,像雨后的天空,也像他记忆中,师尊林云舟偶尔心情尚可时,眼中会闪过的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温度。
他沉默地换上衣服,将护腕仔细绑好,束腰扣紧。最后,拿起那根蓝色发带,将披散的黑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镜中的少年,顿时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鲜活与骄矜。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这明亮的光线。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练剑呼喝声,还有弟子们穿梭往来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与他所熟悉的、那个冰冷、死寂、只有永恒痛苦与空旷回声的神界,截然不同。
“少主,您醒了?” 守在院门外的小弟子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关切,“您感觉如何?宗主吩咐了,您若醒了,需再静养半日,不可立刻运功或剧烈活动。”
沈淮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无妨。我出去走走。” 语气是不自觉带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平淡,但比之神帝沈时夜的冰冷威压,已温和了不知多少。
小弟子不敢多拦,只道:“宗主和夫人方才还来看过您,见您未醒,便先回去了,说晚些再来。薛师兄和闻笙师哥方才还在校场那边。”
“嗯。” 沈淮应了一声,抬步朝记忆中的校场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无论年岁辈分,见到他,皆恭敬行礼,口称“少主”。目光中有敬畏,有关切,也有对他天资与受宠程度的隐约羡慕。这一切,熟悉又陌生。过去的他或许习以为常,甚至隐隐享受,但此刻经历了一切再回来的他,心中唯有波澜不惊,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恍如隔世的荒谬感。
校场很快到了。开阔的平地上,不少弟子正在练剑或切磋,呼喝声、剑刃破空声不绝于耳。而在校场东侧那株高大的凤凰木下,有两道身影正手持木剑,你来我往,身形灵动。
其中一人,穿着黑红二色的劲装,以黑色为主,红色为辅,一条纯色的红色发带将高高束起的马尾绑得精神抖擞。他身形矫健,剑招迅捷凌厉,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锋锐劲儿,嘴里还不闲着:“我说师哥,你这剑软绵绵的,早上没吃饭不成?小爷我让你三招你也碰不着我衣角!”
正是三师兄,宗主夫妇的亲生儿子,薛允驰。
与他对练的另一人,则是一身白衣。那衣料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柔和的光泽,仿佛自带清辉。他身姿挺拔如竹,动作看似不如薛允驰迅猛,却行云流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木剑点、拨、挑、刺,圆转如意,自有一股沉稳从容的气度。只是脸色比起薛允驰,明显苍白几分,气息也略显短促。正是二师兄,闻笙。
听到薛允驰的叫嚣,闻笙也不恼,只微微一笑,手下剑招蓦地一变,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斜刺而出,速度快了三分,直指薛允驰露出的空门,温声道:“允驰,剑招在疾,亦在稳。你攻势太急,下盘便易浮。”
薛允驰“嘿”了一声,忙不迭侧身格挡,险险避开,嘴上却不肯服软:“要你教!小爷我这是出其不意!倒是师哥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不如歇着去,让小爷我自己练会儿!”
沈淮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阳光透过凤凰木繁茂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在那两道翻飞的身影上跳跃。熟悉的拌嘴声,熟悉的剑影,熟悉的、充满鲜活生气的一幕,像一幅褪色后又重新染上浓彩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铺开。
胸口某个地方,似乎被这过于明亮温暖的场景,微微刺痛了一下。很轻,却无比清晰。
这时,闻笙恰好一个回身,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场边的沈淮。他眸光微亮,手下剑招一收,向后轻盈一跃,脱离了战圈,朝沈淮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小淮醒了?感觉如何?头还晕吗?”
薛允驰也收了剑,扛在肩上,大踏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沈淮一番,啧了一声:“可以啊沈时夜,跪了不到两个时辰就晕,身子骨够虚的!早知道小爷我就该把你那份绿豆汤也喝了!”
他嘴上不饶人,眼神里却有关切,还顺手将手里拎着的一个水囊扔了过来:“喏,喝点水,晒了半天太阳,又晕了半天,别真成咸鱼干了。”
沈淮接住水囊,指尖感受到牛皮水囊上被阳光晒出的微温。他抬眸,看向眼前两人。闻笙眉眼温柔,气息清润,尽管脸色苍白,却无损那份如沐春风的俊雅。薛允驰则像一团跳动的火焰,鲜活,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不羁。
“我没事了,二师哥。” 他对闻笙道,声音已恢复平稳,又转向薛允驰,扯了扯嘴角,一个属于少年沈淮的、带着点不甘和倔强的表情自然流露,“薛允驰,你少咒我。有本事下次师尊考校功课,你别求我帮你糊弄。”
“呸!小爷我天纵奇才,用得着你糊弄?” 薛允驰立刻瞪眼,随即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那家的桂花糕买着了没?味道怎么样?师尊发现没?”
闻笙在一旁无奈摇头:“允驰,你还撺掇他。师尊今日脸色可不好看,小淮能只跪两个时辰,已是师尊念他初犯且晕倒,从轻发落了。”
沈淮握着水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师尊……林云舟。罚他跪,因他偷溜下山,不好好听课。那时的自己,只觉得委屈,不服,甚至暗恼师尊不近人情。如今想来,那冰冷的训斥背后,是否也曾有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买着了。”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清澈,“不过被收缴了。二师哥,三师兄,你们练剑?加我一个如何?躺了半日,骨头都僵了。”
闻笙微微蹙眉,关切道:“你方醒,还是莫要……”
“哎,师哥你就是太小心!” 薛允驰一把揽过沈淮的肩膀,笑嘻嘻道,“这小子壮得像头小牛犊,跪晕了那是太阳太毒!活动活动筋骨,出点汗,好得更快!” 他转头对沈淮挑眉,“来,让小爷看看,你这晕了一回,剑法有没有退步!”
沈淮看着薛允驰近在咫尺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笑脸,肩膀上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有力。他轻轻吸了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那些属于“沈时夜”的冰冷、死寂、痛楚,缓缓压入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抬眼,迎上薛允驰挑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属于少年沈淮的、带着点锐气的弧度。
“好啊。” 他说,松开薛允驰的手臂,走向一旁的兵器架,取下了一柄木剑,手腕一抖,挽了个简单的剑花,木剑破空,发出“咻”的一声轻响。
“正好,试试手。”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校场边,凤凰木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火红。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手持木剑,相对而立。一人温润如玉,一人热烈如火,一人……眼底深处藏着历经沧海桑田的寒冰与风暴,表面上,却已努力覆上了属于这个年纪、这个地方的,鲜活外衣。
风起,衣袂翩跹。黑、红、白,三色身影,几乎同时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