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殿亘古的死寂,终于在某个难以察觉的时刻,被一丝极轻微的、不协调的颤动打破。那颤动并非来自地脉,亦非天外罡风,而是源于高踞于神座之上的那具躯体。
沈时夜猛地睁开眼。
不是惊醒,更像是某种禁锢被强行撕裂。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被一种近乎妖异的金红色完全占据,那颜色浓稠得像刚刚熔炼出的铁水,在他眼瞳中疯狂翻滚、沸腾,几乎要灼穿眼眶,流淌出来。他额角、脖颈,乃至玄金帝袍下隐约可见的锁骨处,青筋一根根暴凸而起,如同濒死的藤蔓,狰狞地蜿蜒在过分苍白的皮肤上。
“呃——!”
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破碎的闷哼,终于冲破了那总是紧闭的牙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痛楚,毫无预兆地,在沐辰节前夜,骤然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针扎虫噬的细碎折磨。是山崩,是海啸,是无数烧红的钩子探进骨髓,将每一寸神骨都搅得稀烂,又猛地抽出,再狠狠捣入;是极致的寒潮瞬间冻结了奔流的神力,又在下一刹那引爆,将冻结的经脉寸寸炸裂。冰与火不再是交织,而是以他神魂为战场,展开了最惨烈的绞杀与撕裂。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古朴的戒指,此刻正散发出灼目的猩红光芒。暗沉的戒圈变得半透明,内里粘稠蠕动的猩红液体疯狂奔涌,像是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的岩浆,顺着与他皮肉、血脉、乃至灵魂彻底交融的通道,疯狂倒灌而入。戒圈本身仿佛活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收缩、嵌扣,深深勒进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沈时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想握紧扶手,稳住身形,却发现手指痉挛着,连弯曲都做不到。冷汗不再是渗出,而是瞬间浸透了他的里衣,玄金外袍深色的部分颜色变得越发沉黯。他试图调集神力去对抗,去压制,但那往日如臂使指、浩瀚无边的力量,此刻却像被那猩红诅咒死死缠住、污染,变得滞涩、狂暴,在体内横冲直撞,反加剧了崩坏。
“咳……咳咳!” 他弓起身,无法抑制地呛咳,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被他死死咽了回去,只有一丝暗红的血线,悄然溢出紧抿的嘴角,沿着下巴冷硬的线条滑落,滴在帝袍前襟,迅速晕开一小团更深的痕迹。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被翻滚的金红与黑暗侵蚀。耳边嗡嗡作响,是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也仿佛是那诅咒在他神魂深处发出的、无声的尖啸与嘲笑。
看啊,篡位者。
这就是代价。
永恒的清醒的痛。
痛你杀的第一个人,是爱情。
痛你囚的最后一缕魂,是回声。
不……不是最后一缕……
混乱破碎的思绪,在濒临溃散的边缘,却异常顽固地抓住了一点冰冷的、清晰的执念。那点执念像无边苦海里的浮木,又像刺穿混沌的冰锥。
林……云舟……
神宫深处……寒玉殿……
他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有一片扭曲的光影,但他凭着本能,或许是烙印在神魂里的路径,猛地从那象征着至高权柄、此刻却如同酷刑架般的神座上,挣扎着跌了下来。
“砰!”
沉重的身躯砸在冰冷的、光滑如镜的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激起空旷的回音。他顾不得骨头碎裂的脆响,也顾不得脏腑移位、神力暴走带来的灭顶痛楚,手脚并用,极其狼狈地,想要撑起身体。
玄金帝袍在挣扎中散乱,束发的玉冠不知何时碎裂,鸦羽般的长发散落下来,混着冷汗与血污,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他从来都是威严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帝君,此刻却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在尘埃与自己的血污中徒劳地挣动。
猩红的诅咒光芒从他左手指间不断扩散,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爬满他的手背、手臂,向全身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像有活物在蠕动、凸起,带来更甚于凌迟的酷刑。
他咳出更多的血,视线更加模糊,只有前方,那扇通往神宫深处的、紧闭的鎏金殿门,在扭曲的视野里成了一个遥远而固执的光点。
去……那里……
他必须去。
为什么?不知道。只是必须。仿佛那是这无尽苦刑里唯一的锚点,是这焚烧灵魂的烈火中唯一能想象的寒冰,是这撕扯一切的疯狂中,仅存的、属于“沈时夜”这个存在本身的执念。
一步,又一步。不是走,是爬。用颤抖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拖动身体,用膝盖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磨蹭。玉阶染上蜿蜒的、断续的暗红痕迹,是他口中呛出的血,也是被粗糙地面磨破的皮肉渗出的血。
尊严、威仪、帝君的体面……所有他曾拼尽全力、踏着尸山血海夺来并维持的东西,在此刻这源自神魂本源的崩溃与痛楚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只是一个承受着极致刑罚的囚徒,在向着记忆里最后的牢笼爬去。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内脏碎沫的味道。视野彻底暗了下去,只有那点对寒玉殿方向的感应,像风中残烛,微弱地牵引着他。
漫长的爬行,如同在无间地狱里跋涉。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痛楚是永恒的刻度。
终于,他触到了冰凉的门扉。不是万神殿那沉重的正门,而是内里一道更隐秘的、通往寝宫深处的侧门。门上流转着复杂的神纹,是他亲自设下,除了他无人能开。
他颤抖着,抬起那只被诅咒彻底侵蚀、几乎不成形状的左手,按在门扉中央。戒指上的猩红光芒与门上防御神纹接触,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浇上热铁的声响,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神纹剧烈闪烁、抵抗,但终究敌不过与设阵者同源、却又被诅咒彻底玷污扭曲的力量,黯淡、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