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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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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无日月,时间以流云的浓淡与天穹星光的明灭来计量。永恒的寂静包裹着巍峨的殿宇,白玉为阶,金璃作瓦,每一寸都流淌着古老而疏离的光辉。这里是俯视万界的顶点,由最初的创世神所开辟,连同那个被宠溺到极致、独一无二的血脉继承规则一起,成为了不可撼动的法则基石。

此刻,统御这至高之地的,并非那位传说中的神族后裔。

万神殿内,穹顶高远得仿佛虚无,其上绘制的星辰轨迹缓缓流转,洒下冰冷黯淡的微光。殿中空旷,巨大的盘龙神柱沉默矗立,上面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得令人心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固的气息,不是安宁,而是所有声响、所有活气都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死寂。

尽头,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玉阶之上,是神座。

白玉雕琢,宽广威严,扶手是蜷踞的异兽头颅,双目镶嵌着幽黑的宝石,冷冷俯瞰着下方。神座本身散发着一种柔和却不容亵渎的微光,那是创世神遗留的力量,是守护,也是诅咒——唯有他的血脉可安然坐落,其余妄图僭越者,必将承受法则的反噬,爆体而亡。

此刻,坐在上面的,是一个绝不该坐在那里的身影。

沈时夜。

他披着玄色为底、以暗金丝线绣着无尽深渊与破碎星辰图案的长袍,袍角随意逶迤在玉阶之上,像泼洒开的浓夜。他坐得并不端正,甚至有些慵懒,一只手肘支在扶手的兽首上,指尖抵着额侧。另一只手自然垂放在膝上,指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叩击着冰冷的白玉。

他的面容极为英俊,却也冷冽得如同神界边缘永不消融的玄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最令人不敢直视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一种极深的黑,望进去,仿佛看不见底,只有一片冻结的、吞噬一切的虚空。偶尔,那虚空深处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金红色的暗芒,快得像是错觉,却让这冰冷的英俊骤然染上令人胆寒的邪戾。

他刚刚结束一场朝会。或许那并不能称之为“朝会”,只是他单方面地聆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忍受一些必要的声音。

阶下空旷的大殿中央,此刻还站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隔着遥远的距离,微微垂首。

左侧那位,身量在男子里算得纤细,骨架玲珑,穿着一身水青色广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同色丝绦,更显腰身不盈一握。他生了一张极其出色的脸,肤色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如画,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浅浅的、动人的红晕,仿佛含情,又似倦怠。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这是左相。

右侧那位,肩宽,腰线却收得利落,一身墨蓝色劲装,以银线滚边,勾勒出精悍的身形。他的容貌同样极为俊美,不同于左相的精致靡丽,他的美更偏向英气与冷硬,鼻梁挺直,唇瓣偏薄,下颌线条清晰如削。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这是右相。

神界诸神,如今已凋零大半。剩下的,要么是早早臣服于这位以弑神登位的帝君脚下,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违逆;要么便是如同左右二相这般,因着过往渊源或特殊能力,得以留在他身侧,处理这庞大神界所余不多的、真正需要“神”来决断的事务。至于其他,那些曾不服的、暗中窥伺的、甚至仅仅只是让他“看不惯”的神祇,早已在数百年前他初登此位时,化作了殿前玉阶缝隙里再也洗刷不掉的暗红色痕迹,或是神界边缘呼啸的风中,再也拼凑不齐的破碎神魂。

右相的声音打破沉寂,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帝君,下界东极禹洲,有荒古封印松动迹象,溢出魔气沾染生灵,当地地仙无力镇压,呈报上来,请旨定夺。”

沈时夜叩击扶手的指尖停顿了一瞬,深黑的眼珠缓缓转向右相的方向,没有什么情绪:“魔气?”他声音低沉,悦耳,却像裹着冰碴,“何种魔气,能撼动荒古封印?”

“回帝君,据报,似与上古‘噬心魔’遗族有关,气息能引动生灵心魔,自相残杀。地仙尝试净化,反遭侵蚀,神魂受损。”左相接话,声音清润柔和,如玉石相击,内容却带着寒意。

“噬心魔……”沈时夜重复了一遍,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却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对那所谓的魔,还是对别的什么。“倒是会挑时候。”他淡淡道,“封印既松,便加固。魔气既溢,便净化。这点小事,也要来问本君?”

右相头垂得更低:“封印乃上古多位神帝联手所设,加固需以神力为引,勾勒原始神纹。如今神界……精通此道者,寥寥无几。且那魔气特异,寻常净化之法恐难根除,反易酿成更大祸患。”

沈时夜沉默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虚空,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顶,看向了更渺远、更不可知的地方。殿下两人屏息凝神,不敢催促。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让司阵殿那几个老家伙去。告诉他们,加固不了,就自己跳进封印里去填。至于净化……”他顿了顿,眼底那丝金红暗芒又倏地掠过,快得惊人,“去找月华殿,取‘清辉凝露’,稀释千倍,以云雨之术遍洒禹洲。若还不能净,就封了那一洲,任其自生自灭。”

“……是。”右相与左相同时应声,并无异议。这便是决断,残酷而高效,符合这位帝君一贯的风格。

“还有事?”沈时夜问,语气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

左相上前半步,水青色的袖袍如水波微动:“帝君,三日后,天河逆流,星辉潮涨,是万年一度的‘沐辰节’。旧例,神帝需亲临天河源头,主持祭礼,引星辉福泽下界,稳固三界灵机。礼殿已筹备妥当,特来请帝君示下。”

“沐辰节……”沈时夜缓缓咀嚼着这三个字,指尖重新开始叩击扶手,节奏比方才稍快了一些,“本君记得,上次这祭礼,是上一任神帝主持的。”

“是。距今已万年整。”

“哦。”沈时夜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就照旧例办。告诉礼殿,流程缩减,废话少说。本君没空看他们摆那些花架子。”

“是。”左相应下,顿了顿,声音更轻缓了些,“祭礼需凝神静心,牵引星辉时不容半点差池。帝君近日……可需静修调息?”

这句话问得含蓄至极,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殿内侍立的几名神侍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脖领里。

沈时夜叩击扶手的指尖,蓦地停住了。

整个万神殿,似乎因他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而骤然陷入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流动的云气,仿佛都凝固了。

左相依旧垂着眼,水青色衣袖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右相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身形却绷紧了一线。

沈时夜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左相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那目光很沉,很静,像是深渊在凝视一片飘落的花瓣,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审视。

左相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在他的肩头,冰冷刺骨。他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静修?”沈时夜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阶上,“调息?”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丝毫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与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尖锐的东西。“左相,你是在提醒本君什么?”

“臣不敢!”左相立刻躬身,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轻颤,“臣只是忧心帝君劳碌,沐辰祭礼关乎三界灵机流转,不容有失,故……”

“本君知道该怎么做。”沈时夜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无波,方才那一瞬的尖锐仿佛只是个幻觉,“做好你们分内的事。退下。”

“是。臣等告退。”

左右二相不再多言,躬身行礼,而后转身,步伐稳定却迅速,消失在了万神殿巨大的鎏金门扉之外,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被那玉阶之上弥漫的无形压力碾碎。

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影与声息。

空旷死寂的神殿内,只剩下沈时夜一人,独坐在那至高无上、却也冰冷孤绝的神座之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完美却无生命的雕塑。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眸,在空旷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幽邃,格外……空洞。

然后,他垂下了眼睫,视线落在自己垂在膝上的那只手。

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粗糙,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就是一圈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物质,紧紧箍在他左手的无名指根部。那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仔细看去,暗色之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粘稠的猩红色在不断缓慢流转、蠕动,像是活物的血液,被强行禁锢在这小小的指环之中。

戒指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与他身上华贵威严的帝君袍服,与他俊美无俦的容貌毫不相称。可它就在那里,紧紧地,几乎是生长般地,圈在他的指根。

沈时夜的目光凝在那戒指上,深黑的眼底,那丝金红色的暗芒再次浮现,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在他瞳孔深处明明灭灭,映着戒指表面那不断蠕动的暗红,有种妖异而痛苦的协调。

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地,用冰凉的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枚戒指。

“嗤……”

一声极轻的、仿佛炽铁烙入血肉的声音,从他触碰的地方响起。实际上并没有任何烟雾或伤痕出现,但沈时夜覆盖在戒指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瞬。他眉心骤然蹙紧,那总是缺乏表情的冰冷面容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那痛楚并非来自皮肉。

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来自每一寸神骨,每一条神脉。像是无数烧红的细针,从骨髓里向外扎刺;又像是无数冰冷的毒虫,在血脉中啃噬钻营。时而是灼烧的炙热,时而是冻结的阴寒,更多时候是两种感觉交织混杂,无休无止,从他被这戒指缠上的那一刻起,就未曾有一刻真正停歇。

不,最初是有的。

在他刚刚踏着前任神帝的鲜血与心脏,坐在这神座上的头几百年,这诅咒并未立刻显现。或许是他的力量太强,强行压制了反噬;又或许是这由创世神亲自种下、守护血脉的诅咒,也需要时间来辨认、来缠绕这个胆大包天、以弑神篡位的“异物”。

他安然无恙地统治了数百年,以铁血手段镇压一切,将三界权柄牢牢握于手中。那时,他以为这诅咒不过尔尔,所谓爆体而亡的警告,只是失败者无能的恫吓。

直到……林云舟死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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