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比神殿更加冰冷、更加空旷、更加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光。只有殿堂深处,一点幽幽的、来自万载玄冰和极品寒玉的、冰冷到极致的微蓝荧光,勉强勾勒出一个空旷大殿的轮廓,和中央那座高台,以及高台上静静躺着的模糊身影。
沈时夜几乎是滚了进去。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窥探。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冰冷彻骨的地面上,身体因剧烈的痛楚和脱力而间歇性地抽搐。猩红诅咒的光芒已经蔓延到他全身,皮肤下像是流淌着熔岩,又像是冻结着万古寒冰,两股力量将他从内到外反复撕扯、蹂躏。
他侧着头,视线涣散,却固执地望向高台的方向。
蓝荧荧的微光里,那具身影轮廓清冷而安静,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雪色长袍,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黑发如瀑散在寒玉枕上。面容在幽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静谧与完美,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就会睁开那双总是冰冷疏离的眼。
“师……尊……”
破碎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个方向,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被诅咒缠绕、已看不出原状的手。五指痉挛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指尖距离高台,还有很远。远得像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人神鬼三界的距离,隔着数百年的强求、囚禁、恨意与……那被他亲手扼杀、永无回响的渺茫可能。
戒指上的红光,在这一刻,骤然亮到了极致!仿佛将他全身的血液、生命、乃至扭曲的神魂,都吸了过去,压缩在那小小的一环之中。
然后,猛地向内一缩!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仿佛烧红的烙铁彻底按进血肉、又像是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轻响。
沈时夜抬起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涣散的眼瞳中,那疯狂翻滚的金红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只留下最深的、空洞的黑。那里面映着远处寒玉床上幽幽的蓝光,也映着他自己迅速消散的生命之火。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楚,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凝固,然后碎裂。
抬起的、试图靠近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最后触碰到的,只有身下冰冷光滑、不染尘埃的地面。
猩红的诅咒光芒,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从他身上潮水般退去,缩回那枚古朴的戒指。戒指的光芒也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不起眼的暗沉,只是那圈在他指根,嵌入骨肉的部分,似乎留下了一圈永恒的、焦黑的烙印。
空旷死寂的寒玉殿内,只剩下那具躺在高台上的、冰冷沉睡的身影,和瘫倒在远处地面、气息已绝的玄衣帝君。
玄金帝袍在幽蓝的微光下,流淌着黯淡的光泽。散乱的黑发披散,遮住了他半边脸。嘴角、下颌、前襟,尽是干涸与新鲜交织的暗红血迹。他面向着高台的方向,侧卧着,一只手无力地摊开在身边,另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微微蜷缩,指向寒玉床。
脸上最后凝固的神情,并非狰狞,亦非解脱,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与……空洞。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那席卷一切的痛楚终于剥离,露出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或不敢看清的,最深的内里。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统御三界的威权,没有弑神篡位的暴戾,没有日日夜夜噬骨的诅咒之痛。
也没有他穷尽一生、用尽手段,也未能真正抓住的一片衣角,一丝温度,一个回眸。
只有这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永恒的寂静,包裹着这辉煌神宫最深处的囚笼,也包裹着这曾踏碎一切规则、最终却被规则反噬殆尽的篡位者。
他死在了距离寒玉床三丈远的地上。
死在了沐辰节前夜,万籁俱寂的时分。
死时,望着那具永远不会醒来的躯壳,指间戴着那枚以诅咒为铭、以痛苦为戒的,永恒之戒。
寒玉床上的蓝光,幽幽地,恒久地亮着,映着这无人知晓的终局。殿外,神界的流云依旧无声滑过天际,星光默默流转,准备着万年一度的潮汐盛宴,对这座宫殿深处刚刚熄灭的火焰,漠不关心。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