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若逼不得已,那就只好……”
沈砚辞头痛欲裂。
意识仿佛沉在冰冷粘稠的墨海深处,无数破碎的画面与惊惧交缠撕扯。他在床上不安地辗转,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翕动,发出断续的呓语:
“楚河兄……起来……别睡了……”
梦境深处,他正站在邻舍楚河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一种不祥的死寂从门缝里渗出来。他推开门——楚河与同屋的弟子并排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体僵直得如同石雕。
“楚河兄?”他颤声唤道,伸手去推,触手冰凉,毫无反应。
“醒醒!你们醒醒啊!”他提高声音,恐惧像藤蔓勒紧喉咙。床上的人纹丝不动,仿佛魂魄早已抽离,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他疯了似的冲出房门。
月光下的月川,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所有的屋舍都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座巨大的坟茔。
他挨个推开师兄弟的房门。
一扇,两扇,三扇……
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以那种僵直诡异的姿态躺在床上,叫不醒,推不动,整个宗门,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生命。
“不要……不要这样……”他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绝望如潮水灭顶,“你们都怎么了……快醒来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恐惧达到顶点时——
一丝微弱却清晰的人声,穿透梦魇的厚壁,落在耳边:
“砚辞……砚辞……快醒醒……”
那声音带着焦急,像黑暗里伸出的一只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骤然睁眼,身体因过度的惊悸而弹起——
“楚河兄!!”
动作太急,他险些从床边翻落。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肩膀,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声音就在咫尺响起,充满了真实感:
“我在,砚辞。我在这里。你看看我。”
沈砚辞急促地喘息着,瞳孔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楚河那张写满担忧的、鲜活的脸。
噩梦的残影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轮廓在冷汗与喘息中,一点点变得坚实。
沈砚辞的意识终于挣脱了黑暗的泥沼。
瞳孔缓缓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围在床边一圈熟悉的面孔——都是住在这一片的同门师兄弟。他们一袭白衣,墨发束冠,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而紧紧抓着他一只手的,正是楚河。
楚河眉头紧锁,神色焦灼,见他醒来,眼底才漾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沈砚辞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梦境中那冰冷僵直的触感、死寂无声的月川,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
“楚河兄!”他失声叫道,猛地翻身想下床,却因双腿虚软无力,“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钝痛,一把将楚河的手拽到眼前,指尖发颤,目光急切地在他手上、脸上逡巡,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没事吧?我……我昨天晚上,去你房中,发现……发现你的身体一动不动,像……像……”他语无伦次,声音里还带着梦魇的余悸,那个可怕的词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楚河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砚辞,你是做噩梦魇着了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吗?有温度,会说话。”
旁边楚河的室友也跟着点头,语气带着点被打搅清梦的无奈,却并无责怪:“是啊,砚辞。昨晚你在房里突然大喊大叫,我们几个睡得好好的都被你惊醒了。放心不下,这才都过来守着你,一直到天亮你才安稳些。”
“没错,大伙儿可都被你那一嗓子吓得不轻。”另一人笑着补充。
沈砚辞却用力摇头,固执地抓着那份残存的“记忆”:“不,不是梦!我昨天晚上真的想去找你们,我真的……推开过你们的房门!”那门扉开启的触感、屋内死寂的空气,此刻依然清晰得可怕。
楚河见他神色惶然不似作伪,与室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兄长般的调侃,试图驱散这凝重的气氛:“我看你这小子,是梦做糊涂了,现在还没醒透呢。快别胡思乱想了,赶紧收拾收拾,该去上早课了。”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再磨蹭,小心迟到,又惹得你那位流笙生气哦。”
提到流笙的名字,周围几个师兄弟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纷纷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气氛一时轻松不少。他们又叮嘱了沈砚辞几句,便三三两两说笑着走了出去,房中顿时空了大半。
沈砚辞呆坐床边,头脑一片混沌。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食指——那枚灵戒依旧牢牢地戴在那里,仿佛从未被取下过。
可他明明记得……昨夜,他分明将它仔细包好,贴身放在了心口的位置,准备送给流笙。
他心中一紧,立刻伸手去取,可无论他怎么用力,甚至低声尝试用过去的方法与戒指沟通,那枚戒指都纹丝不动,牢牢箍在他的指根,像生了根。
难不成……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望向楚河的房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一切都与他“梦中”推门前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静谧得仿佛从未被人惊扰。
可若是梦,那指尖推门时的冰凉,那满室死寂带来的窒息,那遍布月川的诡异僵直……怎会如此清晰,清晰到此刻回想,仍让他脊背发寒?
头痛再次隐隐袭来,像钝器在颅内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