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几位师兄弟的身影已渐行渐远，融入晨雾与山径。

自拜入晏氏以来，他几乎不与同门深交，整日只围着流笙打转。起初，他便能察觉到这宗门里，有一部分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并非单纯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探寻，冰冷而晦暗，让他极不舒服。时间久了，他虽能强迫自己忽视那些眼神，但那如芒在背的异样感却从未消失，反而像藤蔓般悄然滋长。

他越来越觉得，这月川上下，除了流笙和他见过的少数几位真正的修士，其余所有人……都仿佛戴着精致的假面。他们谈笑、修炼、生活，看似与常人无异，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隔膜与空洞，让他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待得越久，这种不适感便越强烈，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阴霾，笼罩心头。

广陵流传的话本故事中有一“夜行魔”，专在深夜食人魂魄。被它攫取一魂一魄的人，白日里与常人无异，夜晚却会不由自主地将灵魂献祭，身心皆受其操控，所做之事醒来全无记忆，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沈砚辞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被晨风一吹，冰凉刺骨。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看似正常的同门背影，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

要不，就是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魂魄献祭给了夜行魔，成了白日行走的“空壳”。

要不……就是他自己，才是那个被未知力量侵蚀、记忆混乱而不自知的“祭品”。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地方都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流笙……

“必须带她离开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回屋，开始迅速收拾为数不多的行囊。

*****

演武场边，晨光熹微。

流笙刚收剑入鞘，气息未平，便被悄悄摸过来的沈砚辞拉到角落，听他压着嗓子，惊魂未定地描述昨夜那骇人的“见闻”，流笙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慌乱与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你晚上出门……发现所有师兄弟都‘死’了？！早上又都‘活’了？！”

“嘘——流笙，小声点！”沈砚辞紧张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急切地抓住流笙的衣袖，“我昨晚去找楚河，发现他和他室友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体僵冷……不止他们，整个沁芳居，都像……都像没了魂儿！我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可早上醒来，楚河却说是我做了噩梦，他们还守了我一夜……”

“流笙，这月川太古怪了，邪门得很！我们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走！”他恳求道，眼神里满是不安，忽略了流笙一闪而过的意外神色。

流笙垂下眼睫，再抬起时，目光已恢复平日的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嗔怪，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你确定不是魇着了？是不是……又没按时吃‘福利’？”她刻意加重了那丹药的名字，观察着他的反应。

沈砚辞急忙摇头，像怕她不信似的：“我没有！福利我吃了，虽然吃完头更疼……但流笙，这次真的不是梦！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心里慌得厉害……”他再次拉住流笙的手，触感冰凉，“我们走吧，流笙，今天就走！我们回广陵，我家……我家很有钱的，我可以请最好的先生到府上教你，你想要学什么都可以！我们……我们成亲，好不好？”

他的提议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急切和天真，试图用他能想到的最稳妥、最美好的未来，将她拉离这片他感知到的险地。

流笙静静地听着，目光从他盈满恐惧与希冀的眼睛，缓缓移到他紧握着自己的手上，最后，定格在那枚稳稳戴在他食指、纹丝不动的灵戒上。

戒指沉默地泛着微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眼神深处，那片刻意维持的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与决断。心思辗转：福利对他的效力果然在持续减弱，昨夜的事他仍有记忆！沈砚辞的恐惧是真实的，他逃离的愿望是强烈的——这其实正合她意。

本想再费些周章编个理由带他走，如今……倒省事了。

然而，他天真规划的未来，那“重金聘师”、“回广陵成亲”的愿景，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带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刺痛。

但，不能再拖了，“若逼不得已，那就只好……”

沈砚辞察觉到流笙的视线落点，猛地将手举到她眼前。那枚灵戒毫无征兆地贴近，流笙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仿佛被它无声的存在惊了一下。

“流笙，”沈砚辞急切地解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昨晚……我本来是想用它向你求婚的。我都跟它说好了，它会从我手上下来，作为信物送给你。可是后来……后来记忆就模糊了，等再醒来，它又牢牢戴在我手上，怎么都取不下来了……”

“你是说……这枚戒指，你曾经能取下来？”流笙的目光骤然凝在戒面上，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是的！就昨晚！但现在不行了……可我除了它，没有别的珍贵之物能送给你了。”他语气懊恼，随即又燃起炽热的光芒，“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流笙，我想和你成亲，想和你回广陵，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你……愿意吗？”

流笙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爱慕，沉默了片刻。然后清晰而平静地回答：

“好。我们成亲。”

沈砚辞瞬间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想的幸福狠狠砸中，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你、你说……你愿意？”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怕惊碎幻梦。

“我愿意。”流笙重复道。

“太好了！流笙！太好了！”巨大的喜悦冲刷着他，让他几乎语无伦次，“那我们……那我们即刻就启程回广陵！我爹娘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会高兴坏了的！我们回家，马上就回家！”

他拉起流笙的手就要往外走，恨不得立刻插翅飞离月川。

流笙却轻轻拉住了他，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带着一丝不舍：“过几日便是丹香集了。你之前不是最爱在集会上结交新友，看那些新奇玩意儿么？不参加完再走？”

“不参加了！不参加了！”沈砚辞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丹香集哪儿有你重要？流笙，我们快些去辞行，今日就动身！明日便能到广陵，后日我们就成亲！啊，还要通知亲友……耽搁一两天……不行不行，我最多等三天！三天后我一定要娶你！我……我等不及了！”他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

流笙看着他少年人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意，目光柔软了一瞬，随即又垂下，轻轻道：“……好吧。只是，你父母……似乎并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沈砚辞立刻反驳，握紧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他们只是还不了解你！等你到了广陵，与他们多相处些时日，他们一定会明白，你比整个广陵所有的名门贵女加起来都要好！我保证！”

“真的吗？”

“真的！千真万确！”

沈砚辞满心雀跃，再不容她犹豫，紧紧牵着流笙的手，大步朝着理事堂的方向走去。他要向长老辞行，要立刻、马上带她离开这个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当初入这月川宗门似乎并不难，但此刻想要离开……不知是否会顺利。这个念头只在他心底飞快掠过，便被更坚定的决心取代。

无论如何，流笙，他一定要带走。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通往理事堂的石阶上。沈砚辞脚步轻快，满怀对未来的憧憬；流笙跟在他身侧，目光掠过宗门熟悉的景致，最后回望了一眼远处沉寂的殿宇楼阁，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诀别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