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们消化，流笙已抱起沈砚辞，作出了最终裁决：

“闻英，本次丹香集，便是最后一次。执行你的计划。”

“老三，你全力配合闻英。广陵的残局……由我来收拾。合作一场，中途退出，总需有个交代。”

他将沈砚辞稳稳抱起，动作轻缓，如同托起一片即将破碎的月光。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混着决绝，逸出唇边：

“我本不想如此……但除此之外，毫无办法。”

流笙的目光缓缓扫过密地昏沉的岩壁，最终落回自己微颤的指尖上。一股深彻骨髓的疲惫，比五百年的光阴更沉重地压垮了他的脊梁。

满目的疮痍与无望的未来，他真的不想再为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未来、一副不知何时才能卸下的重担拼命了。

他们本非魔族，也曾有过月光般皎洁的名字与家园。只是在遥远年代里一场溃败的战争后，被胜利者烙上漆黑的印记，从此沦为“魔族”，如丧家之犬，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记忆古老而庞杂，却碎裂如镜。偶尔闪回的片段中，灵墟部——他的部族，曾立在灿烂的天光下，身为执剑的正义之师，荡涤邪秽，守护苍生。

可那样的荣光，不知为何骤然崩塌，一夜之间，部族坠入永夜。

先祖们曾誓要正本清源，夺回故土与名姓。他们尝试过，然后失败了。一代又一代的遗志如锁链传递，落到他的肩上：配合那位神秘的“盟友”，寻回灵墟部失落的昨日。

可是，他倦了。

他本性中那一点从未熄灭的怯懦，如今终于灼烧成无声的叛逆——他不想继续了。

他承认他想退缩，斗争仿佛没有尽头，牺牲从未换来天明，他想归附。

流笙刚转身，一个近乎暴怒的声音便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你敢放弃？！你敢背叛？！你疯了不成？！”

这一次，声音清晰得不容错辨——不是幻听。流笙竟平静地回应了，语气柔和得像在对家人倾诉：

“为何不敢？”

“你忘了我们的使命了吗？！你想当叛徒？！”

“谈不上叛徒，”流笙在心底轻轻叹息，“我只是……太累了。”他神情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百万年的岁月压在身上，我没有一刻敢懈怠。可如今我发现，比起近乎不朽的生命和沉重的记忆，我更想要的，不过是像凡人那样，无忧无虑地活上一百年。”

“你真是疯了！若真想撂挑子，就自己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让闻英顶上！别拖着所有人陪你发疯——你这是妄想！”

流笙摇了摇头，苦笑。

果然，只有这个突然在脑海里响起的“不速之客”知道他真正的念头，而对方显然视他为叛徒。

但他已不想解释，只是轻声说：

“没别的办法了啊，玄夜。”

“办法有的是！是你自己不想坚持了！你想就此断了我族的传承吗？你还说你不是叛徒！”

“我只是……”流笙闭上眼，声音里浸透疲倦与悲悯，“想让所有人，都得一个解脱。”

“解脱个屁！你这是找死！你会死的——！”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急迫，可流笙没有再回应。

流笙单方面切断了脑海中那疯狂而急切的喋喋不休。这番短暂却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在三长老与闻英眼中，不过是宗主在抱起沈砚辞时，微微蹙眉、沉默了一瞬而已。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两人，那目光里沉淀了太多东西，仿佛看穿了百万年的风霜与挣扎。

“我族……背负的已经太多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多到……我已经快要背不动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这句话，也给自己数百年的坚持，一个郑重的落点。

“但我已为你们留下了一条后路。”他看向闻英，眼中是托付，也是决绝，“此次计划，就如你先前所想——提前动手吧。”

“宗主？！”三长老失声。

“宗主，您这是何意？”闻英也踏前一步，素来冷峻的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流笙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密地厚重的岩壁，望向某个遥远而不可及的地方。

“我会助你们最后一臂之力。”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若是成功，这三界九荒……将重新写上‘灵墟’之名。”

他停顿了更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

“若是不成……”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只剩下近乎残酷的平静，“那便是我们这一支……命数已尽。届时，你们会被送往北境边陲域外。那里，是我为你们留下的……最后的生路。”

他想起玄夜的怒吼。让闻英顶上？

或许闻英真的比他更坚韧、更适合走这条荆棘之路。但这如诅咒般代代相传的重担，真的还需要继续传递下去吗？

他想回家。

想看到灵墟部三个字重沐日光。

但现实是，他连一丝微弱的希望都看不见。

那么，若无法正名，便以一场最盛大的毁灭，作为对这个不公世界的最后诘问。

活着已无希望，或许死去……能在这死水般的命运里，掀起一点波澜呢？

这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征程，就让它止于自己吧。

纵使此举会被视为不义。

纵使他终将背弃先祖的信仰。

他也想赌上一切，为自己，也为身后这些早已忘记阳光温度的族人，求一个——哪怕是玉石俱焚的终局。

流笙收回目光，不再解释，只是稳稳抱紧了怀中昏迷的沈砚辞。

水曜珠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凉的悸动。

仿佛一颗不甘沉寂的心脏，还在等待最后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