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被苏晚拽着走出绣庄，街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春日的阳光暖融融洒在肩头，带着几分草木的清新气息，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苏晚一路叽叽喳喳，一会儿说戏班子里的趣闻，一会儿又模仿戏里的唱腔，那爽朗鲜活的模样，让沈清梨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你是不知道，教我唱虞姬的李师傅可严了，一个甩袖的动作练了我三天，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苏晚揉着胳膊，脸上却满是兴奋，“不过好在我天资聪颖，总算练得有模有样了。今日演出，你可得好好给我挑挑错，也让我听听观众的第一反应。”

沈清梨被她逗笑，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看你这信心十足的样子，想来定是练得极好，我拭目以待便是。”

“那是自然！”苏晚拍着胸脯自信道。

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戏楼。此时戏楼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戏班子的亲友或是闻讯而来的戏迷，热闹非凡。苏晚熟门熟路地领着沈清梨往里走，刚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戏服马甲的伙计拦住了。

“苏老板，您可来了！李师傅正找您呢，说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您上场了。”伙计笑着招呼，目光在沈清梨身上扫了一圈，客气地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今日特意来给我捧场的。”苏晚拉着沈清梨的手，笑着对伙计说，“麻烦你通融一下，让她进去找个座位。”

“没问题！”伙计爽快地应着，侧身让开道路，“里面都坐得差不多了，您让她赶紧找地方坐下，别一会儿开演了没位置。”

“谢啦！”苏晚冲伙计扬了扬手，转头对沈清梨道，“阿梨，我得赶紧去后台换衣服化妆，就不陪你了。你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坐下，等我上场了可别忘了给我鼓掌！”

沈清梨点点头：“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我自己能行。”

“那我先走啦！”苏晚挥了挥手，快步朝着后台的方向跑去，鹅黄的襦裙在人群中划出一道轻快的弧线。

沈清梨站在原地，打量着戏楼内部。此时楼下的桌子几乎已经坐满了人，男女老少谈笑风生，嗑瓜子的声音、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她顺着过道慢慢往前走，想找个空位，可走了大半圈，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连加凳的地方都没有。

正有些为难时，戏楼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只剩下舞台上的几盏汽灯亮着，照得台面亮如白昼。

台下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众人纷纷坐正了身子，目光投向舞台。锣鼓声骤然响起，节奏明快，一场《霸王别姬》正式开演了。

沈清梨无奈，只能站在过道边上，踮着脚尖往舞台上看。台上的演员扮相精致，唱腔婉转，确实有几分韵味。可她心里终究记挂着事，目光虽落在台上，思绪却时不时飘远。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戏谑的磁性，轻轻勾着她的名字：“阿梨。”

沈清梨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转过身，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旁。

江昀就坐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腕上甚至还戴着一块样式考究的腕表。他没有看舞台，而是抬眸望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漾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窘迫。

他的对面和旁边都空着座位，显然是特意留出来的。见她望过来，江昀微微侧身，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挑逗意味：“哦...不对。”

“这位小姐，我这里有空位，要不要跟我坐一起？”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慵懒的蛊惑，让沈清梨的耳尖瞬间泛起热意。周围人声鼎沸，锣鼓声、唱腔声不绝于耳，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那日他不告而别，像阵风似的来又似阵风似的走，今日却在这样的场合突然出现，还摆出这般轻佻的姿态。

江昀见她站在原地不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挑了挑眉，又开口道：“怎么？不认识了？还是说，沈小姐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我身边的位置？”

他刻意加重了“沈小姐”三个字，带着几分揶揄。沈清梨被他说得脸颊发烫，又气又恼，却也知道站在过道上确实不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些，抬步顺着过道，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周围有人注意到了她，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可沈清梨都无暇顾及。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江昀身上，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平静走过去，站在桌旁淡淡道：“江先生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听戏。”刻意的称呼拉开距离。

江昀倾身凑近，烟草混着古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清梨下意识想退。“总不能天天绷着，”他声音压低，几乎贴耳，“你怎么一个人？你那小跟班没陪着？”

...素素可是个暴脾气。

“她去后台准备了。”沈清梨侧过脸避过他的目光，看向舞台。

“哦？”江昀挑了挑眉，目光也跟着投向舞台，看了两眼便又转了回来，视线牢牢锁在她的侧脸上，“原来如此。那你怎么站在那儿？没找到位置？”

“人多。”沈清梨言简意赅，不想跟他多说。

“所以啊，”江昀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戏谑，“我这不是给你留了位置吗？怎么，还得我亲自扶你坐下？”

说着，他真的伸出手，作势要去扶她的胳膊。沈清梨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顺势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坐下后，她依旧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只是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根本没看进去台上唱了些什么。

江昀看着她略显僵硬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旁边的空杯子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沈清梨瞥了一眼那杯茶，清澈的茶汤里飘着几片茶叶，香气袅袅。她没有动，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谢谢。”

“怎么？怕我下毒？”江昀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笑。

“江先生说笑了。”沈清梨依旧不看他，“我只是不渴。”

“是吗？”江昀不依不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可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跟我置气？”

神经病。

沈清梨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被他说中了心事，心里更有些不自在。她抿了抿唇，依旧嘴硬道：“你想多了，我没有。”

“没有？”江昀轻笑一声，声音里的戏谑意味更浓了，“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沈清梨被他说得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几分愠怒：“这位先生，我现在连你的工作，你的住址，都不知道，怎么谈得上认识？”

“不认识？”江昀重复着这几个字，“没关系，我认识你就够了。”

滚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