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他眼神里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她猛地别过脸,气道:“江先生若是没别的事,就好好看戏吧,我还要看我朋友表演。”
“好,看戏。”江昀也不逼她,顺着她的话说道。
舞台上,苏晚饰演的虞姬已经登场了。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戏服,头戴珠冠,眉眼如画,唱腔清亮婉转,一举一动都颇有韵味,引得台下阵阵叫好声。沈清梨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耳边全是江昀身上传来的气息,还有他若有似无的目光,让她坐立难安。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依旧带着那种戏谑的笑意。沈清梨连忙收回目光,心跳得更快了,只能假装专注地看着舞台,手指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戏台上的锣鼓声收了尾,最后一句婉转的唱腔落定在暮色里,台下的叫好声与掌声轰然响起,震得戏楼的木梁都似在微微震颤。沈清梨跟着拍了拍手,目光匆匆掠过台上谢幕的苏晚。
她没等人群散去,便借着昏暗的过道灯光,脚步急促地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江昀坐在原位,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黑色西装的袖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微微滑动,露出腕上精致的腕表。他端起桌上的冷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他没起身,只是目光追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后台的门帘后,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台上依旧在谢幕的演员身上,神色淡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清梨绕过后台外的回廊,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戏服布料的味道,夹杂着伙计们收拾道具的吆喝声。她刚走到小院门口,就看见苏晚正让丫鬟帮忙卸下头上的珠冠,沉重的凤冠卸下,露出她汗津津却依旧明艳的脸庞。看见沈清梨进来,苏晚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挣脱丫鬟的手,快步迎了上来。
“阿梨!你可算来了!”苏晚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唱戏后的沙哑,却依旧难掩兴奋,“刚才在台上我扫到你了,是不是看得入迷了?快说说,我的演出有没有比上次练习时好?”
沈清梨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极好,比上次好太多了。唱腔清亮婉转,身段也利落,尤其是最后自刎那一段,师傅见了定然要夸你。”
“真的?”苏晚眼睛弯成了月牙,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就说嘛,三天的苦没白受!”她说着,拉着沈清梨的手就往外走,丫鬟拎着戏服和珠冠,快步跟在两人身后,“走,咱们出去找个馆子吃点东西,我饿死了,从下午扮上就没敢吃东西,就怕影响身段。”
沈清梨任由她拉着,脚步跟着她的节奏往前走。走出戏楼,春日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路边柳枝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湿润感,终于驱散了些许戏楼里的闷热与喧嚣。
街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擦肩而过,留下几句闲聊的笑语,更衬得夜色温柔。
苏晚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演出时的趣事,一会儿抱怨头上的珠冠太重,压得她脖子都快僵了。
沈清梨侧耳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落在路边的花灯上,心思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回戏楼里。
苏晚说了半天,忽然停下脚步,拉着沈清梨往路边一家灯火通明的馆子走去:“就这家吧,我上次来过,他们家的糖醋鱼做得可好了,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两人刚坐下,伙计就殷勤地跑了过来,递上菜单。苏晚熟练地点了些菜,又加了两道清淡的时蔬和一碗汤,才把菜单递回去,转头看向沈清梨,发现她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眼神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梨,你怎么了?”苏晚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刚才站着累着了?我就说让你早点找位置,偏你总说不着急。”
沈清梨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不累,就是刚才戏楼里太吵,现在清静下来,倒有些晃神。”
“也是,”苏晚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又说起了戏班子里的新鲜事,“对了,跟你说,我们班子里新来的那个小徒弟,可有意思了,才十二岁,学戏倒是挺认真,就是总记混台词,那天被李师傅罚抄了十遍戏词,哭得眼睛红红的,还不肯让人哄。”
沈清梨听着她的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心头的郁结似乎散了些。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茶香在舌尖弥漫开来,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菜很快就上齐了,糖醋鱼色泽鲜亮,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桂花糕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味,正是沈清梨爱吃的味道。
苏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沈清梨碗里:“快尝尝,这家的糖醋鱼外酥里嫩,酸甜刚好,不会太腻。”
沈清梨拿起筷子,慢慢吃着,耳边是苏晚叽叽喳喳的笑语,眼前是温热的饭菜和昏黄的灯光,这样的场景太过安逸,让她几乎要忘了戏楼里那个扰乱她心神的身影。
苏晚埋头吃着东西,一边吃一边说道:“下次我们班子排新戏,我还叫你来看。到时候我争取演主角,让你坐在最好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好啊,”沈清梨笑了笑,应了下来,“只要你演,我就来。”
“那可说定了!”苏晚笑得眉眼弯弯,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绣庄的事情太多了?要是忙不过来,就跟我说,我让人给你派两个伙计过去帮忙,反正我们戏楼那边也不忙。”
“不用了,”沈清梨摇摇头,“也不算太忙,就是偶尔会累点,没关系的。”
两人边吃边聊,苏晚又说了些街头巷尾的趣闻,说城东的点心铺出了新的酥饼,说城西的戏班子来了个名角,唱老生唱得极好,下次要拉着沈清梨一起去听。
吃完饭,苏晚执意要送沈清梨回绣庄。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晚风轻轻吹过,柳枝摇曳,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到了绣庄门口,沈清梨停下脚步,对苏晚道:“就送到这儿吧,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演了一天戏,肯定累坏了。”
“不累不累,”苏晚摆摆手,眼底还带着几分兴奋,“跟你在一起说话,我就不觉得累。那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绣东西了,伤眼睛。”
“知道了,”沈清梨点点头,看着苏晚转身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推开绣庄的门。
绣庄里静悄悄的,只有柜台后的一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满屋的绣品,那些绣好的手帕、屏风、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沈清梨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走到柜台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燥热。
沈清梨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庭院里的石榴树上,花瓣在夜色中静静绽放。
而此刻的苏晚,回到戏楼的隔间里,丫鬟已经收拾好了热水。她洗漱过后,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戏楼里的画面。
她谢幕时无意间扫过观众席,分明看见沈清梨坐在中间那张桌子旁,身边陪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那男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即便是在喧闹的人群里,也显得格外惹眼。更让苏晚心头一动的是,那男人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梨身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
苏晚没打算把这事儿说出来,她知道她脸皮薄,性子又内敛,若是直接点破,说不定会让她更加窘迫,反而坏了好事。
她自己无依无靠,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最大的心愿就是阿梨能过得好,能有个人真心待她,护她周全,让她不用再像自己这样,凡事都要独自硬扛。
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眼神里对阿梨的在意藏都藏不住,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缘分。
苏晚心里悄悄打着算盘,往后班子排新戏,她还要多叫阿梨来,说不定还能再遇到那个男人。
好姐妹一生一起走!
她嘴角忍不住扬起笑意。
这场看似偶然的戏楼相遇,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个温柔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