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周颐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离他有一点距离,姿态并不放松。
陈诉似乎也没指望更多,他侧过头,闭上眼,右手轻轻搭在被子外,离她近的那一侧。
房间陷入一种紧绷的安静。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陈诉额上的汗意又密了些,呼吸声也变得有些重。
沈周颐起身走近,迟疑了一下,还是用手背反复碰了碰他的额头,触手有些烫。
“你之前吃的退烧药在哪儿?”
陈诉没睁眼,只含糊地说了个“抽屉”。
沈周颐找到药,又倒了温水,递到他面前。“先把药吃了。”
他却没动,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眉头拧着,声音沙哑地溢出一句:“苦。”
话轻得像呓语,这近乎孩子气的执拗沈周颐觉得他是真的病得有些糊涂了,也真的很疲惫。
陈诉当然知道自己在耍赖。以他的自制力,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陈诉,”她又叫他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把药吃了,才能退烧。”
靠近的气息已经落了下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里极轻的停顿。那点明知不该的放纵,在身体发热、意识混沌的加持下,被无限放大。
他还是没动,只是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脆弱感。
沈周颐看着手里的药片和水杯,又看看他烧得潮红的脸,心里那点坚持忽然就松动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弯下腰,将声音压得极低,用一种近乎哄劝的、连自己都陌生的柔软语气,在他耳边说:“听话,把药吃了,不然我走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这算什么?恐吓小孩的把戏吗?
可陈诉却在这句话后,眼睫轻轻颤了颤,然后以极其缓慢地方式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不太清醒,固执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说话的人是不是她。
半晌,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顺从地就着她的手,把药片吞下,又喝了几口水。
吃完药,他没立刻躺下,依旧那样看着她,眼神渐渐有些发直,药效和病痛似乎正在迅速剥夺他残存的清醒。
她不过是转个身的功夫,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许走。”
“你先躺好,”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算不上自然。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在她掖好被子、想要抽身离开时,忽然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大,“你答应我的。”
他含糊地嘟囔,眼睛已经半阖上,“别走……”
沈周颐僵在那里,指尖传来的温度依旧滚烫,那两声低唤像藤蔓轻轻缠绕上来。
她看着他在药力作用下迅速变得昏沉的脸,防备尽卸,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不安。
最终,她没有抽出手,只是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在床边慢慢坐了下来。
窗外天色依旧明亮,房间里只剩下他逐渐均匀深长的呼吸声和她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
陈诉在逐渐加深的暮色中醒来。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将夜未夜的灰蓝色天光。
身边空无一人,枕头另一侧连褶皱都无比平整,仿佛那几个小时的陪伴与紧握,只是高烧带来的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临近7点,算了算陈诉一整个下午都在昏睡中度过。
几近脱水的状态让喉咙干涩发痛,头依旧沉甸甸的。
他撑坐起身,环顾寂静的房间,一种熟悉的、冰冷的空洞感由头至尾地爬上来。
傍晚是极易生出一种悲悯的情绪的时段,各种极其微小且消极的情绪在这一刻莫名被放大。
又走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但也在情理之中。
闹得不愉快的前任身份,谁又能要求谁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个病号?沈周颐的离开,再合理不过。
他掀开被子,捂了数小时的热气从被子里散出来,还带着一种因病产生的气味,让人发昏,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才又清醒过来。
赤脚行走在大理石楼梯在过分安静的房子里也并不吵闹。
楼下也是昏暗的,没有开主灯,只有客厅茶几一角,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冷白荧光,幽幽地照亮一小片区域。
沈周颐就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低头正对着手机低声而快速地说话,侧影被屏幕光勾勒出一圈微茫的轮廓,沉静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