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早就设了提醒今晚要连线纽约团队来讨论新一轮的融资谈判。
他多倒了一杯酒做提神,他习惯了跨时区的工作安排,这毕竟是他自己选择的工作模式。
本科毕业时,他没按家里的安排直接工作,反而申请了美国的商学院。
那时在美国留学还称得上“镀金”,姚静笙爱面子自然支持,父亲陈劲远看着顶级商校的 offer,态度也说不上反对。
他如愿去了美国,从商学院毕业后,他仍旧没听姚静笙和陈劲远的安排回国,自作主张收了投行的offer,从费城搬到了纽约再搬到香港。
那几年全球金融市场红火,乘着东风,他做成了几笔漂亮交易,他也很早就明白,在投行混得再风生水起,奖金再多,仍旧是为他人做嫁衣。
他不想一直在体系里做“兵”,他足够克制、足够专注,足够有实力走到他最想走的位置。所以他跳出了体系。在伯乐季唯舟的帮助下创立了Cormorant Capital(鸬鹚资本),项目不多,但每一笔都押得准,押得狠,也算在圈里立住了口碑。
私募的价值不在规模,在创新高。
他的团队人不多,但高效干练,人也都是他亲手挑的,愿意跟他走这条不张扬却极具攻击性的路。
但他也清楚代价是什么——高强度的工作、无休止的决策、常年漂泊的生活。
一个项目从洽谈到落地,辗转各地谈判,神经紧绷得像弓弦。
他曾经以为,极致的克制能抵御一切情绪干扰。
现在看来,克制不过是让自己变得更钝感。
这种钝感在工作里是优势,能让他在复杂的谈判里保持冷静;可放在沈周颐身上,却成了劣势。
就好像今天,她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他要是再看不懂,就不是钝感,而是愚蠢,是自讨没趣。
他坐下,戴上AirPods,视频会议的链接刚好跳出来。
他点进会议室时,对面已经开始说了几句。
纽约和国内差了12个小时,他今天已经推迟了会议时间,他要速战速决。
屏幕上是睿脉新一轮的股权结构和估值条款草案,AI+医疗是目前投资医疗的新浪潮。去年首批的初创公司在这方面融资的数额不错。
他管理的基金是睿脉的领投方,话题从财务模型聊到Pre-A轮估值,他一边听着,一边点开另一个文档核对数据。
会议上的内容像流水账一样冲刷他的神经。
他习惯了这样的节奏,也只有在这种高密度信息的会议里,他才能暂时忘掉夜宵店里那双安静看着他的眼睛。
会议中途,他眼角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是同为合伙人的乔豫发来的微信,“我们跟那个东南亚基金对估值有分歧,他们想再压一点。”
“那就让他们压,我们只要不亏就行。”
“行……南洲的事处理完了?”
“嗯,差不多了。”
“那过几天聊估值,你回不回来?”
他顿了顿:“你们自己把估值谈完,我周五前会飞平京,有事面谈。”
乔豫回了个OK的表情。
退出的信息界面,底下跟着的那一条就是沈周颐不要他过去接送的信息,他想起夜宵店两人的一番对抗,又想起她看完电话屏幕后反扣手机的动作。
盯着屏幕那几秒,他的某根神经仿佛被无声地拧了一下,有些发疼。
但很快,耳边传来合伙人的声音,他立刻收回注意力:“好,那你们让手下的人准备一下term sheet,明天早上发我。”
会议结束时已快12点。他退了视频,摘掉耳机,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都没回,靠进椅背,闭了闭眼,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微弱声响。
这些年,他在投资里向来游刃有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个决策都掌控得稳妥,可面对沈周颐,他却像个新手,每一步都算不清,每一次靠近都显得愚蠢又多余。
冷静得过头,反倒显得疲惫。
专业角度来说,放弃一个没有潜力的项目一样,及时止损,才是最理智的选择,正所谓沉没成本不参与决策,可切实地落在人身上,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执念,却像缠在指尖的线,怎么也扯不断。
他并不想放弃。
第二天早起,沈周颐照样去跑了步。
心跳随着耳机的舞曲节奏不断升高,步频也不自觉快了些。等跑回了家,发现5公里的平均配速居然进了6分钟,怪不得流了一身汗。
她回家洗了个澡,绕了个弯去了趟裕来酒楼。
酒楼一直没搬到新地,还在南洲旧城区的地界,城区虽老但在相对繁华的中心地段,客流不错。
南洲这几年着重发展本地旅游经济,政府拨款把老建筑拆了重建,也重新规划了周边的商业街。
沈清林觉得或许哪天真成了景点,酒楼反倒沾光,最近便动了换个新装修的心思。
即使没发展起来,维护酒楼,换个新样貌,也能引起老顾客的新鲜感,想来想去怎么都是不亏的。
南洲的九月还热着,酒楼门前的榕树随着风,影子也斑驳地晃着。
她是走过来的,没想到20分钟的路程,夏末的暑气依旧热烈,细汗贴在皮肤上,湿热包裹住着身体。
她不常来店里,自然也没人认出她,领班的服务员带着她往窗边边角的两人位子上坐,那里临着街,能看见外面来往的行人。。
沈周颐穿了件纯棉短袖,进店后还是忍不住扯了扯领口,扯了张纸擦掉额前的微汗。
她刚坐下点了一壶普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带惊讶的声音:“沈周颐?”
她回头,一眼认出是张加森,他们也是有好几年没见。
他们高中同班三年,大学去了不同城市,后来听说他考了南洲的选调生,回了本地发展,再加上家里的人脉背景,一直发展得不错。
如今坐在她面前,一身西服皮鞋,和学生时代那个穿着校服、课间打球的少年,也已判若两人。
“真巧。”她笑了下,放下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