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们两个人已经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看似靠得很近，但一说话，彼此就又被推远几尺。

面快吃完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眼屏幕，神情没什么变化，按了接通：“苏杨？怎么了？”

通话那头的人可能有些讶异她在异国的接通速度，但听得出亲近的意味。

——“你还没睡？”

——“怎么回国了也不说一声？”

面馆里很安静，连老板在后厨洗碗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陈诉敏锐地捕捉到对面是个男声，他起身去冰箱给自己拿了杯水，没出声。

沈周颐也没太避讳他，指尖抵着额头，语气熟捻回答：“事发突然，没来得及和你说……我现在有事在忙。”她看了眼陈诉，“好，晚点我回电话给你再细说。”

苏杨，很熟悉的名字。

陈诉当然知道他是谁，但他不想回想这个身处异国的男人，他对他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他的指尖拧开瓶盖时，力道没控制好，指节在瓶盖边缘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沈周颐面色没太多波澜：

通话短暂，陈诉没听出什么额外的信息，但是那句“有事”还是刺痛了一下，他已经成了一个代号，无明确指代的人或物。

屏幕暗下去，他看着沈周颐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过来，金属外壳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问是谁，也没那个立场问，但被电话打断的那一下微妙的空白，空气似乎陷入一种尴尬。

他其实很想问问她，她到底什么意思。

约他出来就只是吃夜宵吗，是故意让他听她和别的男人轻松夜谈，还是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

可抬头看见沈周颐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那双眼睛静静看着他，仿佛在说“我没别的意思，是你想多了”，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手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才勉强压下那点没由来的烦。

他还是没忍住，语气里带着点讥讽：“看来你不告而别的作风，这么多年还是没变。”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反扣的手机上，“男朋友就这么不放心？隔着时差还要查岗？”

“陈诉。”沈周颐没有过多辩解，迎着他的眼神，语气平和缓地说：“我知道我当时的举措很不成熟，伤害了你，对不起。”

“你的道歉，是出于什么？歉疚还是烦恼？该不会以为是我现在还对你余情未了，死缠烂打，所以要明确态度和我划清界限。”

“沈周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夜风拂在身上，带着一点初秋夜晚的凉意。

屋子很安静，落地灯还亮着，给酒店的锋利的现代装潢多了一点温暖。

奔波一天，他没急着洗澡，倒是轻车熟路从酒柜里开了瓶酒，冰球的温度降下了指腹的温热。

入口的Don Julio 1942喝得太快，难免有点呛，黑胡椒的辛香激了他一下，回想起刚刚的夜宵，似乎更像一场平静的终审。

第一次分手时，他陪同姚静笙去美国参加医疗峰会。

分手的讯息从大洋彼岸传到他的手机，即便不知道缘由，隔着时差，他恳求的诚意并没有减少半分。

一遍遍地发信息、打电话尽可能地挽回她的心意。

隔天又点吃的喝的送到家门，让外卖员观察了一番收件人的情绪。

姚静笙带着他引荐各路教授老师，他却心不在焉，自然惹怒了姚静笙。

护照被扣下，仍是尽可能地赶回国挽回了局面，或许沈周颐当时不过只是胡闹，短暂的复合，让他以为不会别离不会再次发生。

可那不过是终局的前兆，最后的分开像一滴水融入另一滴水里，悄无声息，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他发了疯一样想要找到她，总觉得他们不该就这么不清不楚地结束，但事总不尽人意地受到阻挠。

距离分手已经过去了七年的时间，时间不长不短，但足以改变许多事情。

他不会自信到经过数年的时间，拥有了他人梦寐以求的超乎寻常的体面生活和一颗所谓的痴心就能让她回心转意。

本质上，他们是同一类人，喜欢完美，对自己足够苛求。

他拥有的，她也有，甚至称得上不差。

事实也确实如此，分手的几年，彼此都在事业上已经小有建树，身边围绕的优秀选择也并不会少。

数年的分手若是能依据现实优渥的物质条件和口头上的喜爱就能破镜重圆，那爱情简直不过太简单。

他是一个经历世事的成年男人，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她也是。

现在的她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字字句句都以温和的态度袒露一个冷酷的事实：分手的原因不重要了，感情也已经是过往云烟，彼此放手就是最好的结果。

最后表现出的迟来的歉疚像一面无声的结界，她把他推得更远。

她冷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执念有多可笑。

困在过去的只有一个人，是他在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