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厅的时候，他身上带着餐厅空调的冷气被外头热风一吹，又冷又热。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来电：沈周颐，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电话没说话。

那头静了半拍，传来沈周颐淡淡的声音：“我没办法过去了，抱歉。”

态度很直接，开门见山，可道歉的意味却很淡，更像是一种通知。

陈诉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望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脸色平静，眼神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应了一声，语调听不出喜怒，“你下次如果不打算赴约，至少知会一声。人总得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放了鸽子。”

“抱歉，我本来想跟你发个信息的，可手机没电了，我也没记住你的号码，所以浪费了点时间。”末了她补了个提议，“你方便的话，换个时间，我们再约。”

陈诉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情绪，又冒了出来，却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轻声说，“不必了，下次我未必还在南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听，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这段对话，继而说了声“好”就似乎准备挂电话。

“你在哪？”陈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医院，ICU。”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挂断了电话。

过去半个月，成玉住院要处理要添置的东西很多，几乎都是陈诉在经手解决。

前两年老伴走了，姚静笙和陈诉都在平京各自忙工作，成玉一个人守着南洲的老房子，闲不住就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她种了爬藤，花漫着光长到高处。高处的爬藤长势愈发凌乱，她攀着梯子除修整时稍不留神，双脚打滑着从梯子摔落。

摔伤的那一刻除了尾椎有锥心疼痛，成玉几乎感受不到什么。

天亮得刺眼，她几乎动弹不得，手边并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可以求救。

她静静地躺在地上，倒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发现她摔伤是每天按时来家里煮饭的阿姨，推门时见她躺在院子里，尖叫了一声，吓得手都抖了。

人老了，骨头没年轻人那么耐摔，成玉的骨头脆得像晒干的树枝，这一摔就免不了要住院手术。

陈诉听说消息时正在开会，他自然放不下她独自在医院，草草交代好工作就订了最近一班飞回南洲的机票。

姚静笙倒没急着回来，想着拢共住院一周，陈诉也在，她自然断不可能抛下平京的生意来照顾成玉的，大手一挥找了两个护工24小时贴身轮流照顾。

这半个月里，陈诉一直在南洲的各个角落往返家和医院，他不用导航都知道从那个路线去医院最快。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的停车位前，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许久，车没熄火，车窗没开，车里的冷气低的可怕。

窗外偶有脚步声经过，住院部的人进进出出，都是些不相干的动静。

成玉已经出院了，他已经没有什么理由再过来。

他原本就该把那通电话当作句点。

十分钟后，他还是下了车，轻车熟路地搭上自动会停靠在ICU楼层的单层电梯。

他一路升上去，走廊里静悄悄的，连灯光都比其他楼层暗了些。

他看了眼左右两边走廊没见到人，听见了楼梯间有的细微的通话声，他走过去，见了沈周颐在楼梯间穿着背对着他，正低头接听电话。

她的侧脸藏在冷光下，肩膀垂着，整个人像一棵刚经雨淋的小树。他站在那里很久，也没出声和她打招呼，只是看，神色晦暗不明。

沈周颐挂了电话，转过头看见他立在门外，吓了一跳，发现他换了身衣服，她差点没认出来。

惊讶只是一瞬，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轻轻朝他点了点头，一副遇见谁都该礼貌寒暄那样平稳，然后走近看了他一眼问：“有时间吗？”

陈诉没说话，她顿了下，接着说“要是有空的话，要不陪我去吃点夜宵？”

“我有点饿了。”她说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却很快泄了气，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像泡沫一样碎了，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疲惫。

一副可怜的样子，连沈周颐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含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你不用留下来？”陈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爸在陪着。”

这一层的走廊短，脚步声会在墙壁间反弹，轻微的回声远远地、浅浅地，在人耳边回荡游走。

谁都没率先开口。

他们没有并排走出医院。沈周颐在前头走着，他跟在后头，始终隔着一段半米不到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