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红灯,陈诉踩了刹车,挂了空档。
车厢里的弥漫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有些紧。
“你在生气?”姚静笙开口的第一句就是指摘,带着不容否认的判断。
“没有。”陈诉的单手撑在窗沿,没回头,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的红灯,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姚静笙坐在后座,她知道她跟儿子之间的气氛远不正常。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种刻意的平静,往往藏着更深的情绪。
车窗外的灯光不断闪烁,霓虹的光影在车内晃来晃去,前排主驾的位置陷在阴影里,她看不清陈诉的表情,却能从他偏头时紧绷的颌线里,看到几分他父亲年轻时沉默的模样。
“能不能好好说话,你现在跟我说话非要这么冷漠?”她知道他在气什么,姚静笙主动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蒋侨来医院不过一片好心,别告诉我你在气这个。”
陈诉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直起身,目视着前方,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相处下来,我跟她算是朋友,她来南洲看外婆,我很感谢她。”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姚静笙身上,带着点反问的意味,“而且我没有生气。还是说,你觉得我该生气?我该气什么?”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姚静笙怔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坦白说,她看见陈诉过来接她,有些惊喜。
她以为经过这几年的沉淀,母子两人在短暂的相处至少还能和风细雨的说几句话,没想到依旧是老样子,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车稳稳地停在熟悉的院门前,姚静笙没动,像在等他起身下车。
可是车门没动,发动机也没熄。两人的隐隐约约对抗的氛围在车里蔓延。
“你今晚不在这住?”姚静笙打破了沉默。
陈诉没看她,只是淡淡道:“我还有事。”
儿子的言外之意,姚静笙不会听不出,大晚上能有什么事,不过是借口。她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冷下去,没说什么便开了车门下车。
陈诉看了她一眼,在她即将关上车门的瞬间,轻声说:“早点休息”。
下了车,姚静笙想了想还是绕到驾驶位的门前,敲敲玻璃,陈诉降下车窗看她。
“明天外婆出院,早点过去。”
“我会的。”陈诉点头。
“明天阿姨做早餐,你不过来?”姚静笙又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她还是希望,母子俩能有个缓和的机会。
“我在酒店吃更方便一些,去医院也更顺路。”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眼神没看她。
姚静笙看着他,有点难堪地站在车外,路旁那盏昏黄的感应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也没再纠缠的意思,淡漠地扔下一句“随你吧”,就转了身。
转身的瞬间,车子在她身边驶离,轮胎碾过路沿的声音不大,却让她莫名心烦。再等她回过头,车尾灯已经逐渐远去。
姚静笙彻底进了门,楼下客厅的布置没多大变化,倒是房子边角装上了扶手和夜灯。大概率是陈诉做的,她知道他常跑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累。
这一晚,沈周颐倒过了时差。
过去两年,她养成了跑步的习惯,在美国,受限于随叫随到的工作指令,她只能用跑步机,这回了国内倒是能随心的挑个路线。
南洲的清晨温度适宜,在遍布绿化的城区里5公里近7的配速跑完一圈,这是业余跑者里都算慢的速度,说出去要被人笑的,但沈周颐不在乎。
跑步的意义对她而言,从来不是追求速度,而是释放压力。
当风掠过耳边,把昨天积压的疲惫和烦躁一点点吹散时,她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只想回家睡个回笼觉。
街边买的三明治和牛奶没到家门口就吃得差不多了,她手里攥着包装袋没找到地方扔。
一路走回家才发现自家的门前过道被占了一半位置,各种拆下的包装纸料胡乱地散落在门前,丢弃不要的旧床、沙发、床单、窗帘全都扔在半道上。
隔壁是陈诉的外婆家,昨晚她回来瞥过一眼,那时还是空无一人的,现在...沈周颐咬着半截吸管,立在原地几分钟看了眼隔壁反复进出的工人。
看起来是个工人头头的男人,从里头出来瞧见她,以为是过来凑热闹的摆手就要赶她:“美女,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别太靠近。”男人抬眼看她,语气像是在劝,却不太耐烦。
沈周颐没理会,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她吸完最后一口牛奶,随手抛进相隔半米远的垃圾桶内,才扭头看向他。
“我说你……”
沈周颐开口打断他,语气冷漠但保持了基本礼貌,缓缓开口:“你们这些拆下的垃圾挡着路了,也影响到我家了,请你们尽快清理。”
“我们一会就会清理,谅解一下吧,我们现在没空。”
看得出领头的人并不在意她的意见,典型的敷衍。沈周颐不想找事,但对方但态度实属令人不耐,一个曼妙的身影从里屋走出来,明显关注到这边的情况。
走到门檐的姚静笙远远和沈周颐打了照面。
姚静笙如多年前一样保养得宜,现在也丝毫看不出五十往上的年纪。
清晨的阳光并不毒辣,姚静笙身穿一袭绿色的丝质裙,原本有规律地手摇着半柄扇慢了速度,站在门檐荫凉处看向沈周颐。
双方视线越过旁人在空中交汇,第一反应却极有默契地扭开了头。
工头见客户现身,不想过多掰扯免得等会被坏了评价,趁着还没闹大,他改了态度对沈周颐说:“小姐,我保证我们走前一定清理完毕,一定恢复原样,您这边不用担心。”
“你们尽快吧。”对方态度软和,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打算转身离开前,她还是多看了一眼姚静笙,然后上了楼。
反观另一方对于沈周颐的出现,姚静笙承认,她有些始料未及。
她怔了怔,再次朝沈家的方向看过去,再次确认了一番沈周颐是否真的回来。可对方已经离开,只剩一片寂静。
沈周颐一走,安装新家具的工人也加快了速度,装好没多久就走了,确实走前还不忘清了门前垃圾。
终于安静下来了。
姚静笙转身回了屋,把扇子随手搁在书架上,倒了一杯冰水,餐厅半开的落地窗能瞧见隔壁前廊。
阳光斜斜照进来,晒在窗沿上,窗台放着成玉住院前留下的几盆花,里头种的长寿花早开败了,叶子卷着边,已经发黄发干。
她提着水壶,往花盆里浇了些水,水流顺着干裂的土壤渗下去,没激起多少生机,再顺手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家的院门锁着,但侧边厨房那块落地窗开了半扇,窗纱被风拨了一下,轻轻动着。
姚静笙不动声色地看着那窗,目光停留了片刻,神色平静,眼底却起了浓浓的疑虑。
“她什么时候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