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愿意承认,但陈诉觉得自己就是在犯贱。
十几岁那会儿,她逗他,他由着她闹,且乐在其中。
二十出头,她说要分手,他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别离开。
如今年近三十,分手再见,他居然还是忍不住凑上去。
像是没学过教训似的,这一切简直荒唐透了。
成玉从桌边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落在陈诉的身上,盯了半晌,没说话。
她这个外孙,心事向来重。
陈诉抹了把脸,坐直了身子,就看见碗里的菜还剩了大半,排骨汤也只喝了小半碗。
医院的餐饮服务他预定过几次,成玉总说不是味道淡,就是菜不新鲜。
家属最怕病人在休养的时候营养跟不上,更何况还是老人。
为了成玉的健康,他请了个懂药膳的阿姨出适合她的菜单,让成玉点菜,每天阿姨做好了再从家里送饭过来。
可成玉胃口还是差,说是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也让他别操心了。
行,陈诉也不强求,替她收了碗。
隔壁床是前两天搬进来的小姑娘,海边游泳的时候伤了腿,过来陪床的是男朋友。
年轻的小情侣,对什么都新鲜着呢,住院都能闹出点热闹来。
起初陈诉想换病房,怕吵着成玉,可成玉倒是嫌他小题大作了,病房有点人气挺好,太安静了会闷,更何况也没真的有多打扰。
她从桌边那个红盒子里拿出块巧克力抛给他,压低声音:“隔壁床的小俩口原来已经订婚了,你不在的时候男朋友过来分的喜糖。”最后朝他使了个眼神,“比你还小几岁,沾沾喜气。”
陈诉拆开锡纸包装,巧克力进了嘴,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同时扫了眼隔壁床正凑一块戴着耳机追剧的情侣。
“挺好的。”陈诉顺口接了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向来没什么八卦的心思,更何况,别人的幸福再热闹,也跟他没关系。
“今天那个姑娘,有眉目?”成玉拿清水漱了下口,“自从送她回来你就心不在焉。”
成玉显然是误会他了,以为他心不在焉是另有其人,可他懒得长篇大论地解释,只说:“只是朋友。”
“那不就是谈朋友了?”成玉一笑,喜上眉梢。
“我算是知道我妈的发散思维从哪里来的了,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陈诉跟外婆亲近,说话直,什么话都没太注意就说出口了。
“嘿!”成玉被他逗笑了,抬手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就跟我贫嘴。”
不过笑过之后,她也看出来了,陈诉这兴致不高的样子,显然是对那个姑娘没什么意思。
她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感情的事,向来勉强不来。
今早来看她的那姑娘是女儿给陈诉介绍的相亲对象,说是从平京来这出差,听说她病了顺带过来聊表心意,来之前姚静笙还给她打了一针预防针,让她别怠慢。
成玉知道,能让姚静笙特地交代“别怠慢”的姑娘,家世肯定差不了。
女儿主意大,向来对孙子的事情插手颇多。
就像刚刚孙子陈诉说的那样,有其母必有其子。
他们母子两个又何尝不是一样,母子俩遇上认定的事的性子都是如出一辙的固执,吵吵闹闹,没少为了这些问题少争执。
早几年她和老伴还有心思调和,现在她人老了,老伴走了,她也懒得管。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了,活着的日子只想求个清净,别吵到她跟前就行。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成玉换了个话题。
“今天晚班的飞机,明天您出院的时候,她会过来。”陈诉回答,手里的动作没停,正帮外婆削苹果,果皮一圈圈薄得像纸。
“你不去接她?”成玉又问。
“我叫了车,让司机去接。”陈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回家住还是住酒店?”
“她回家住。”陈诉顿了顿,补充道,“住老房子。”
姚静笙不常回南洲,但早些年也置办了另一套精装的江边大平层想让成玉搬过去住。
成玉不乐意,觉得女儿真是钱多没地方花,她的老房子住得好好压根儿没必要换。
“那你呢?”成玉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果皮一圈圈皮落在陈诉的掌心,难得地陷入了沉默。
“你妈妈一来,你就搬出去住,真得闹成这样?”成玉叹了口气,“她再怎么样,也是你妈。”
陈诉手中的刀顿了一下,果皮断了一截。
他把苹果递过去,笑了笑,没搭腔。
司机把车停靠在明苑翻修的大门前,帮她从后车厢搬出行李,还不忘提醒她在软件上给个五星好评。
沈周颐从钱包里翻了半天,抽了张五十的现金给他,算是麻烦他刚刚的耐心等待。
司机愣了一下,推搡了一下还是客套地收下了:“谢谢美女哈,后面有出车的需要还可以找我。”
她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接话,拿过行李就往小区走。
正如沈清林说的那样,房子空了很久,连空气里都散着尘味。
屋内的窗全关着,不透气,又闷又热。站在里间静了几秒,光影在窗边晃动得更厉害了。
她定着看了一会,觉得她飞蚊症的症状又重了。
屋里没有声音,只剩她轻微的呼吸和鞋子踩在大理石的响动,她撤下白布覆盖的家具,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打开窗户。
风缓慢地透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她透过窗看见没人打理的后院早荒了。
早前沈齐心把她培育好的盆栽已经全搬到了新家,剩下的那堆生锈掉漆的花架挤在墙角,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沿着地面,一路没规矩地长着。
不过那棵陪着她长大的玉兰还在,变得更高更壮了一些,枝头撑着一树白花。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点花香,不重,转瞬就散了。
外公沈固安之前给她装的老藤椅还在院子里,靠着树,很多灰,有几根藤条还爆了出来,撑着的杆子很久没上油了,她轻轻晃了下,一动嘎吱嘎吱响。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隔壁院子,那是陈诉的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