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再见,在医院大家都是家属的身份,即使是点头之交,出于礼貌的关心并不会越界。
他知道沈清林是来陪周启的,周家老爷子病情反复,要人守着。
病房里沈周颐的父母出现得频繁,她本人倒始终没露过面。
有次他亲眼看见周启被医生护士推出来,进了医院专属的病人客梯,又看见沈清林在医院各处打点,周立民掺着个女性长辈,想必是她奶奶,眼里很慌张。
他想过她会不会回来,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问出口。
对“沈周颐”这个名字避而不谈算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可答案总是藏不住的。
偶然间他在走廊听见沈清林接了通电话,通话间难掩语气里的亲近与关切,末尾还叮嘱路上小心,落地了让人去接她。
他大概知道,她要回来了。
再次相见,他还是难以自控地回忆起过往分手的对白,波澜的情绪像气泡一样在体内疯狂往上翻涌。
察觉身边女士的探询的目光,陈诉从思虑中抽回,回了个笑。
蒋侨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一身浅色亚麻西装上,打扮倒是比前几次见面柔和了些,可脸色说不出的淡漠。
走到医院大厅门口,蒋侨转身让他留步,没让他再送。
“谢谢你来。”陈诉开口。
“姚总的吩咐,我可不敢怠慢。”蒋侨半开玩笑,“你也别介意我这个不速之客就好。”
陈诉看向她,没接茬,微不可察地扬了下眉:“还是谢谢。”
两人私交不错,虽然后来掺了点家庭压力,但影响不大,至于道谢的原因,两个人心知肚明。
“回平京之后,有空聚一聚?”她说。
“好。”
“这是空头支票还是真的?”蒋侨歪头看他,起了玩心。
“看你怎么想了。”
“啧啧啧”她挑眉揶揄他,“你这么敷衍,你不怕我跟姚总告状?”
陈诉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反问:“你会吗?”
蒋侨听他语气里十足的把握仿佛捏准了她的态度,摇了摇头:“你不要太自信了。”
“所以证明我说对了。”他说这句话时,不咸不淡。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带了点旧识之间的玩笑意味:“这次我可没空手来啊,你下次得请我吃饭。”
“行。”他轻笑一声,点点头。
沈周颐被迫从前排被挤到的电梯的边角,她不习惯被陌生人打破自己的亲密空间,只好靠近自己的箱子,隔绝了一个专属自己的领地。
搭乘客梯的时间远比想象得要久,各种冗杂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很窒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常穿的这双猫跟鞋平时舒适无比,今天却是异常难受,才发现后脚跟已经有磨破的迹象,她只好轮流扭动自己的脚腕试图放松,也一边想她应该换双平底鞋的。
她始终在离电梯出口最远的位置。
个子高的好处是仰着头就能看见楼层数字屏,她想快点走。
当电梯稳稳当当地抵达一楼,闸门向左右收起,人头攒动,她发现陈诉霍然站在电梯门前。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
不到一米的距离,职业装、猫跟鞋、拉杆箱,装扮和电梯里的人格格不入,很好认。
时间像是被拉长,穿透尘埃,重新回到那个漫长的夏天。
如此相近的距离,只要双方中某人多跨出那么两三步,侵入到自己的领地,那么另一方几乎无处可逃。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只是个擦肩的陌生人,他没动,她也没看他,。
那种不动声色的沉静和刻意的忽视太熟悉了。他看着她走过去,脚步不快,拉着行李,像是没事人一样。
陈诉的微蹙的眉头清晰无比,没有多余的表情。她要离开了,而他看起来也没喊她的打算。
直到她走到门口,忽然折返往侧门走时,他才快步追了上去。
安检时被暴力摔打的行李滚轮压在地砖上发出轻微声响,沈周颐走得并不顺畅。
走至正门,站了片刻,沈周颐才记起刚刚司机叮嘱她外来车辆只能停在医院侧门。
她也真是昏了头了,转了方向往侧门走,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等候的司机。
刚迈出步子下一秒却被人拉回原地,沈周颐心下一跳,眉头皱起,抬眼望向那只攥住她手臂的人。
陈诉的脸就这样占据她所有的目光。
距离太近了。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里隐隐的热度。
眉目唇间是如此真实,连同棱角分明的面庞下存在的每一根绒毛都清晰无比,他的每一寸肌肤同刻在记忆里的那般出入不大,但又感觉陈诉变了。
太久没见,更具体的感受,她说不出来。
陈诉的指腹稍稍收紧,像是确认她确实站在这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点不动声色的抗拒,却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她。
“躲什么?”陈诉如此开门见山,“这么急着走?很赶时间?”他没说寒暄的话,语气甚至说得上有些冷淡。
“我叫的车子在等我了。”沈周颐抬着下巴示意街对面的车子。她没在骗他。
“什么时候走?”
“现在。”答非所问,她向来擅长。
但是陈诉并不恼,倒是极有耐性地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什么时候离开南洲?”
“还不确定。”
“那会在南洲待多久?”
至于这个问题,事实上,沈周颐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回复。
回到南洲,她最重要的任务大概率就是处理周启的后事。
虽然目前还没到最后一步,后事也说不上由她来全权处理,但作为成年的孙辈之一,周立民此前就说过需要她负起部分责任。
一旦处理完,沈周颐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会尽快离开的。
她抬头望着陈诉,眼神无波,他正盯着她,显然在等答案。
沈周颐偏过头:“不会很久,最晚月底。”说完她的喉咙有些干痒,刚刚应该多喝一些水的。
听完她的回复,陈诉笑了,眼神里有一丝嘲弄的意味闪过,她的冷酷,他不是没见识过,只是时间太久,记忆消退,他差点要忘了那种难受。
如今她笼统而冷漠的话语,都在表露着一种不愿深究的拒绝,究其原因要么是对他厌恶至极,不想见他,要么就是单纯和他唱反调。
陈诉无暇顾及是哪个理由,毕竟哪个理由都不是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