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时候,沈清林拎了两袋子盒饭过来,袋子上印着年初刚设计好的酒楼的新图标。
母女两人在病房走廊末尾的公共会客室里面对面地坐着。
早些时候,沈清林就已经收到女儿回来的消息,她心里头是高兴的,也想着沈周颐回来就去带着外头吃餐好的,千里迢迢回来头一餐就在医院吃,这说不过去。
电话那头的周立民听了嫌她折腾,老人还躺在医院,她们去外面吃香喝辣,被人看见不太好,落了口舌。
周立民就是这样,说得好听百善孝为先,难听些就是小题大做。
谁会无聊地盯着陌生人吃啥?就算被看见又怎样?他的考虑纯属多余。
可沈清林心怀不满也不好说什么,存了私心扭头特地叫厨房多加了几个好菜。
餐盒打开的瞬间还有热气散出,即使原先没太大食欲光看着菜色也被勾起了胃口。沈周颐低头吃饭,刚洗完脸的水珠有几滴还挂在脸颊,顺着下颌滴落在透明的桌面。
去年圣诞,沈周颐有几天空闲日子,沈清林飞去美国看她,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走的时候沈周颐的脸上还挂着点肉,这才过了大半年她感觉沈周颐又瘦了。
一旦欲望被满足,紧绷的精神就容易松懈下来。
沈周颐吃得很快,加上昨夜飞机颠簸几乎未眠,疲惫的身体在满足的刹那涌上了困意。
落在沈清林眼里,就是人累了,需要休息。她一直对周立民私自叫女儿回来的决定有不满。
照看周启,周立民麻烦自己再加上她一个人就够了,何必还要加上沈周颐?
再说,周立民那个亲弟弟一家也同在南洲呢,受宠的小儿子偏偏不出钱也不出力。倒是把远在海外的女儿叫回来劳民伤财的,这算什么事。
更何况,周启现在还没走到最后一步呢。
一想到这,沈清林心里就更窝火。
“请了多久的假?别影响你工作了。”这次回来突然,沈清林生怕给她添麻烦。
更何况现在经济环境差,沈周颐在国外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她不希望给沈周颐带来不好的影响。
听到沈清林的问题,本来合眼假寐的沈周颐睁眼朝她笑了一笑:“请了年假不碍事的,妈,别太担心,我有分寸。”
这么一说,沈清林也没多问,递给沈周颐一条钥匙:“新家的钥匙,等会我发你地址,房间也收拾好了,你回去了好好休息……”
前两年沈清林把酒楼打理得不错,盈利还算可观,扩了两层店面,手里头的余钱加上贷款咬咬牙买了套新房。
是个带前后院的别墅,面积比老房子大,绿化也好,关键是适老化做得不错,周边医院配套齐全还安静。
现在家里头算得上青壮年的也只有沈周颐一个。可是她不在国内,有什么紧要的事也是天高皇帝远,沈清林得为以后做打算。
所有的一切沈清林都很满意,只是当时房价处在高点,更不用说是新开发的湖景地段,价格只高不低。
房子正式买下来,银行的月供有点高,沈清林不免有些肉痛,但还是很满意,装修的时候还跑来问沈周颐的的意见,是要新中式还是美式的风格?
其实沈周颐觉得无所谓,她不常回去,哪个风格都可以,她转了一笔钱给她做装修基金,她想只要沈清林喜欢就好。
沈周颐单手撑在桌面看她,没收起钥匙:“我想住老房子那,离医院近,也方便过来。”
“身上带钥匙了?”
“带了。”
沈清林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太多意味,但也没阻止。
老房子被空出来挂牌出售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但中介给的价太低,她不太满意,也就一直没卖。
短时间内沈清林也没打算租的想法,就把它闲置在那,住倒是能住,但没了人气的房子多多少少会有些问题。
卫生问题都还是小事,就怕水电燃气有什么不妥,可等会她还要去酒楼查账,也没时间陪着过去。
沈周颐轻叹一声把整理好的饭盒装进袋子里推给她,无奈地笑了,她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看女儿坚持,沈清林不再多说,把车钥匙递给她。
“算了,我估计再开车就是疲劳驾驶了。”沈周颐摇头。
“那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你也累了,还是在这歇歇吧,我打车方便些。”她起身理了理包,没再多说,起身打算往外走。
沈清林幽幽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放在以前,沈周颐去哪做什么事都得理直气壮地点名家里人陪着,可以两个人能做的事,她绝不一个人做,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总感觉,这几年女儿变了。
海外求学、工作和生活让她变得更独立,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似乎也在证明沈周颐已经减少需要她了。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遗憾。
沈周颐自然没看出沈清林的多虑,临走前给了她一个拥抱,“我先走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女儿的温暖的怀抱把沈清林拉回现实,她拍拍女儿的后背,嗯了一声。
人终归会长大,但她依旧珍惜沈周颐跟在她后头喊妈妈的时光。
沈清林收了饭盒转身回了周启的病房,沈周颐拉着行李往电梯的方向走,边走边捣鼓着新下载的打车软件。
几年没回来,国内的便捷超乎她的想象。原先在国内的手机号沈清林一直替她保存,放在备用机里,开着最低价的通讯套餐,保证她回来还能正常使用。
这一层的骨科病房大多是重症和单人病房,悠长的走廊静而空,回响地只有匆匆的脚步和病房呼铃。
在走廊中间的病房,前后走出了一男一女,身形高挑。
她扫了一眼又低头看打车软件跳出来的消息,提示有司机接单又取消了。再听到后头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原来是沈清林,拿着什么东西在空中晃了晃。
她左右摸了口袋,才发现把手机落下了。
沈清林把手机递给她又交代几句,视线却敏锐地落在她身后的人影,随后收回目光,抬手拨开沈周颐额间散下的碎发,缓缓开口:
“忘了跟你说,陈诉外婆也住院了,就在这一层。”
“他外婆的住院事宜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他现在在南洲,也在这。”
说到最后,沈清林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谈论今天天气多明媚一样无关紧要。
南洲太小,小到遇见故人也不过是转身而已,她看见一对男女相偕往电梯间方向留下的残影。
手机的打车软件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提示距离司机抵达目的地,她得抓紧时间了。空调开得再足,也挡不住透过走廊钻进来的夏末初秋残留的暑气。
陈诉站在病房的电梯口,眼神不经意扫过走廊的一侧。
“怎么不走了?”身侧的女士见他停了下来有些疑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人。
陈诉收回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先进。
蒋侨笑了,回了句“谢谢”。
陈诉看见了沈清林,同时今天第二次认出了背对着他的背影。
他不想承认,假若在机场那几秒他有些迟疑,可现在那几乎是一种条件反射。
她站着说话时喜欢单脚翘起,略微偏头,脖颈的线条一如记忆般柔和。
那份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他和沈清林不是第一次在医院碰见。
外婆成玉第一天入院,他们在缴费处打了个照面,就各自走开了,毕竟两人并没有熟络到是能交换近况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