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在无声中侵蚀黑夜。
五点航班落地,青港的天空已经亮了大半。
清晨机场客流并不算多,沈周颐即便占用了洗手间半个小时也没人催。
国际红眼航班加上国内转机还要保持“活人”状态简直难于上青天。
在全身镜前后退两步完整地打量了自己一番,很难不注意自己起皱的套装,还有低头就能闻到身上残留着长途航班特有的陈味。
手里的木质香水刚喷出半泵,她就皱起了眉,混杂的味道直冲天门,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
她低头凑近水池,往脸上多扑了两次水,试图赶走一点疲惫,又从包里抽出两张纸擦干,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距离起飞南洲还有段时间,她边走边处理今天的工作邮件。
工作群里不断弹出新信息。
律所合伙人Jack正在call人干活,完成客户的临时派发的任务。
任务不难,要的也不急,但是Jack喜欢借题发挥,随时随地释放他的领导力。
现在正是纽约凌晨,群里成员集体装死,Jack点名她跨时区补位。
牛马就是牛马,在哪照样得拉磨。她没回应,也不想回应。
群里一片沉寂,每个人手头上都有很多案子。不想做的时候,大家都习惯了这套戏码——你推我,我躲你。
成年后,她学会了一个生存守则:不吵架,不对抗,必要的时候不回复,事后问起可以必要的装傻,有的时候可以省下很多麻烦。
所以她在程序上修改成休假离线状态,随后便下了线。
转机落地南洲,清早的太阳雨把机场的玻璃幕墙浇得一片模糊。
沈周颐拖着行李箱走过到达口,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大理石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接机口灯光明亮,人流在出口处被反复挤压、放行。
她下意识抬眼确认出口出租车等候区的指示牌,视线却在半途被什么截住了。
二三米外的接机处,一个高挑的男人立在接机人群的边缘,手机贴在耳侧,正低声通话。伞没撑开,随意垂在身侧,伞尖点着地面,沾了些湿痕。
一瞬间,她的大脑出现了极短暂的空白,脚步也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甚至花了半秒钟才确认没有看错。
意识到这一点她随即恢复如常,低头去拉行李箱的拉杆,仿佛刚才那一下停顿只是被人流挡了一下,动作自然到近乎随意。
立在人群另一头的人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直觉,被注视过的感觉。
陈诉的话音顿了半拍,下意识抬眼。
视线穿过人群,很快捕捉到那道已经转开的背影。
陈诉甚至没有看清她的正脸,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视线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她身上,沉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周颐顺着人流按着指示走出航站楼,身后同一个出口传来一道声音——“陈诉,这里。”声音不高,却清脆利落,还带着点笑意。
纵使再过好奇,她也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余光向侧后方扫了一眼,就看见迈着步子等着和她高挑的女人下一秒已越过她的身前,拖着一个登机箱,步伐轻快地往前方走。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那道身影,与陈诉的目光猝然相撞,时间短得几乎无法计量。
陈诉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他顺着身旁人的方向抬手示意,侧脸线条冷硬,像是已经将注意力彻底收回。
沈周颐拎起行李箱拉杆,越过两人的周围自顾自地走向出租车等候区。
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轻而脆的声响。等候区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队尾。
就在沈周颐快要排到队伍前端时,一辆黑色轿车加速的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潭,掀起一大片泥水,不偏不倚地溅在沈周颐的身上。
泥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腿部下摆甩上浑浊的泥点,浸湿地坪一小片。
这样的突发事件打得她措手不及,被溅到的不止她一个,周遭指责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眼小腿沾满了浑浊的泥点没太多的外放的情绪,只是皱眉从包里抽出纸巾,默默擦拭着裙摆上的泥点,动作平静。
沈周颐很快擦干了能擦到的泥点,抬手拦下车,利落地上了出租车。
关车门的前一秒,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接机口的方向,恰好对上陈诉望过来的眼神。
她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对司机报了医院的地址。